人到中年,常想起故乡和儿时的往事,那些生长在大兴安岭莽莽林海深处的四季美味常常走入梦里。与乡愁的苦涩相伴而来的,是一份甜蜜的回忆。
大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每年差不多在“五一”左右河水才会开化。当大块大块的冰排被解冻的河水裹挟而去的时候,河岸上的柳树长出了绒嘟嘟的“毛毛狗”。与此同时,山上的达达香(杜鹃花的别称)也开了,达达香的花瓣,是大兴安岭在寒冷的冬季过后,馈赠给林区孩子们的第一份礼物。当泛青的山坡被盛开的达达香映红的时候,我们一帮小伙伴就会爬上山坡,尽情地享受这大自然赐予的美味。达达香花瓣吃到嘴里,是一种清香和甘甜混合在一起的美味。吃多了,舌头会被染成绛紫色,人也会醉的。我们在山坡上大快朵颐之后,折下那些满是花朵的枝杈,回到家,插在装满水的罐头瓶子里,花瓣几天都不会凋谢,给清冷的时节增添了热烈奔放的生活情趣。
达达香开过之后,山野渐次朗润,河水也涨了起来,如诗如画的大兴安岭之夏翩然而至。这个时节,林子里有美味的高粱果。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们所谓的高粱果其实就是野草莓,个头要比现在市面上卖的草莓小许多,不过手指甲般大小,但味道可比人工种植的大草莓强多了。还记得一走进长着高粱果的林子里,鼻子里满是甜美的芬芳。我们当时都拿着小桶,也是先大吃一通,直到吃不下了,才会往桶里采。
吃过了高粱果,从盛夏到初秋这段时间,大兴安岭的野果最为丰富,红豆、都柿(蓝莓)、羊奶子(学名蓝靛果)、刺毛果、托波儿……这些野果一个赛一个地好吃,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红豆和都柿。红豆的植株特别矮小,也就一两寸高,但果实结得却很是繁盛。当果子成熟的时候,红果和绿叶交相辉映,煞是好看。都柿长在一尺多高的灌木上,也是果实累累,采摘的时候用一种特制的撮子,从都柿树丛中平推过去,撮子底部就是厚厚的一层果。成熟的都柿呈蓝紫色,上面有一层白霜。“蓝莓”这个高雅的学名贴切传神。
大兴安岭的无霜期很短,八月末几场秋霜过后,天气一天天凉了起来,深秋已至。这个时节也有美味的野果——稠李子。这是一种体形和李子一样的果实,但个头要小得多,也是和红豆般大小,大兴安岭的野果都长不大,据说和寒冷的气候有关。稠李子是一串串,密密实实,故而有了“稠”这个名号。这种野果长在高大的树上,要想采摘,必须得爬树。如果不下霜,稠李子就特别涩,只有经了几场霜后,才会味美甘甜。稠李子林一般离生活区较远,人喜欢吃它,大兴安岭的狗熊也对它钟爱不已。因此在采稠李子的时候,要好多人一起去,尽管这样还是有些提心吊胆,怕一不小心,撞见蹲在树上的大狗熊。
大兴安岭的冬季在我看来最为迷人。当漫天飞雪把天地间变成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极目四望茫茫的林海雪原,人的心情瞬间开阔。就在这个时节,也有美味的野果——山丁子。山丁子有个特点,秋天如果没有采摘的话,果实不会凋落,而是在枝头慢慢风干,变成了山丁子干,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有的年份雪下得早,枝头上的山丁子还没干透就被寒流变成了“速冻”鲜果,吃起来酸酸甜甜,滋味更是美妙,现在想来还直流口水。有一年冬天,我和小学同学去山里玩,不知不觉离生活区走出了好远,回来的路上,累得几乎走不动,猛然间看到了洼地里的一片山丁子林,上面满是棕褐色的山丁子,在白雪的映衬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我们蜂拥而上,吃饱了之后,又采了许多,回来的路上只觉得脚下生风。没想到却因为贪吃,酸倒了牙,晚饭吃得别提有多难受了。
长大后,我常常想,正是大兴安岭这四季常有的野果,这些“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的绿色天然食品,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给我们年幼的身体补充了维生素等养分,使我们能够健康成长,也给我们的童年带来了无限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