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更申
“幽径榆钱点碧苔，参差花暗金樱开。含桃欲落殊未落，鹦鹉乍衔人唤回。”每到春天，故乡村庄内，一树树、一串串绿意盎然的榆钱，作为大自然馈赠的礼物，便会来到我的睡梦中。吃一口榆钱饭，好个香甜。
少时，物质贫乏，正月过后不久，前一年初冬贮存的萝卜、白菜、红薯、粮食等可以糊口之物所剩无几，一段青黄不接的日子便来到了。一家人为了填饱肚子，四处奔走，借米、借面、借菜。当春风吹来第一缕绿色，散落在大街小巷、房前屋后、田间地头的一棵棵榆树上，一串串榆钱便缀满枝头，送来了可食之物。素有“榆木疙瘩”之称的榆树，此刻受到了难得的青睐。男女老少齐上阵，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拿着口袋，有的站在树下，有的爬上房顶，有的攀上树冠，有的用手，有的用钩子，将长在榆树枝条上的嫩绿榆钱一一捋下。不需多大工夫，篮子里便满满当当，小布袋也鼓鼓囊囊。
我家的正房屋后就长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榆树，附近还有几棵高高低低的榆树。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家和邻居家都不用跑远，每天便可以采摘到新鲜的榆钱。我和小伙伴们围绕着这些榆树，说着、笑着、唱着、跳着，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将那一串串榆钱如同探囊取物一样拿下，好不痛快。采摘过程中，不仅练就了技能，而且增长了体力。接过我摘来的榆钱，年逾花甲的祖母满脸笑容，在厨房门口的石榴树旁，将榆钱放在洗菜盆中，以清水洗净。吃饭时，红色的木制小方桌上，就增添了一碗碗榆钱粥、一个个榆钱窝头、一块块榆钱玉米饼子。这些榆钱的饭食，配上少许酱油、醋、蒜泥混合而成的调料，就是美味佳肴，让人胃口大开。又因榆钱外形圆薄如钱，加上它是“余钱”的谐音，民间便有了吃榆钱可有“余钱”的说法。榆钱饭不仅可以果腹，而且会成就未来的富足生活，焉有不馋嘴之理？那时，何止我们家，整个村庄的一户户农家都沉浸于榆钱饭带来的幸福时光里，享受着温饱的快乐。
说起榆钱，并不都是美好的记忆。邻居一个老哥哥，在10余岁时，因采摘榆钱，从一棵大树上摔下来，落下了腿部残疾。但老哥哥并不消沉，靠着勤奋努力，不仅成为一个干农活的好把式，而且担任生产队队长多年。在那个吃大锅饭的年代，老哥哥总是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带领大家抢抓农时，尽量让老老少少多吃几顿白面馒头。每到春天，面对一树树榆钱，人们总为老哥哥感到惋惜。谁知老哥哥听到后拍一拍那条残腿，哈哈大笑着说：“错也，如果不是这榆钱，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感激还来不及呢。”是啊，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乡亲来说，随手得来的榆钱也许是苍天赐予的救命之物。
榆树生长快，根系发达，适应性强。地处冀南平原上的故乡，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适合榆树生长。一代又一代村人种植的榆树，成就了一年又一年“风吹榆钱落如雨，绕林绕屋来不住”的诗情画意。作为榆树果实或种子，榆钱中富含蛋白质、脂肪、膳食纤维、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可为人体提供丰富的营养物质，有利于强身健体、提高机体免疫力。
榆钱可食，还有药用价值，具有健脾安神、止咳化痰、清热利水等功效。榆钱中铁含量、钙含量都很丰富，其所含钙、铁进入人体后很容易被吸收。
食着榆钱饭，一个个农家孩子脸上的菜色开始向红润转变。也许大家不知道，这竟是沾了榆钱的光。榆钱，君子也，做了诸多好事，却从不宣扬自己。故乡村内村外，榆树组成一道道风景线，集实用与美观于一身，默默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乡亲。
这个春天，我回到故乡。我看到一棵棵生机盎然的榆树、整洁的大街小巷、宽敞明亮的民居和蒸蒸日上的新生活。父老乡亲们采摘榆钱、吃榆钱饭再也不是为了饱腹，而是为了尝鲜，为幸福生活增添更多色彩和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