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昌
3月回家探亲,准备从家里离开的时候,父亲特意去地里的田埂边为我挖了一株迎春花,修剪掉新发的嫩枝条,急急地包好塞进我鼓鼓的背包里。“去了栽在你单位宿舍的花盆里,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它吧。”父亲嘱咐道。
迎春花是甘肃陇南山区最常见的一种野花,因在百花之中开花最早,开花后即迎来百花齐放的春天而得名。迎春花喜光耐寒,生命力极为顽强,每年三月就开得漫山遍野,黄澄澄、金灿灿地铺满山野、挂满墙头,像倾泻而下的瀑布,也像挂满山间的金幔。
我明白父亲让我往新疆带一株迎春花的用意,那是对我孤身在外的担忧,更是嘱托我要像迎春花一样扎根边疆、穿越寒冬、迎春绽放的希望。回首往昔,小小的背包承载了父母太多的爱。
记忆中,母亲总能在我不大的书包里装下远远超出书包体积的物品,我从小学到高中,到大学,再到参加工作,母亲总能魔法般将所有想给我拿的东西塞进书包。
五岁时,母亲送我去上学,胆小的我对一切陌生的人和环境都充满恐惧。为了缓解我的恐惧,母亲在我的背包里装满了玩具和零食,还给我买了一支玉米形状的极为精巧的钢笔。多年以后,我第一天上学的情景早已遗忘,但那个装满零食的背包和玉米笔却让我记忆深刻,仔细想来,正是母亲给我买的那支玉米笔为我种下了一颗热爱写作的梦。
上小学后,我在镇上借宿读书,还不到十岁的年纪,不会自己做饭,饥一顿饱一顿的,每到周末回家,母亲总是心疼不已,离家前总会为我做好一周所需的面条、馒头和咸菜。背包的夹层、侧面的小包、最外层的装饰小包,几乎背包的每一寸空间都被母亲塞得鼓鼓囊囊,每个拉链都被撑得快要裂开。“书包太小了,还没装就满了。”这几乎是母亲每次都要抱怨的一句话,在母亲心里,她恨不得将家里所有自认为好吃的东西都装进背包里。再大的背包都装不下母亲对儿子的爱。
在县城里上高中后,我回家的次数变得更少。母亲每次来县城看我,几乎都要背一个半人高的帆布背包,包里总是装得满满当当,有时鲜的蔬菜,有当季的水果,有晒好的干菜。上高二那年,有一次母亲来县城看我,正好赶上中午放学,母亲背着一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帆布背包,走在学生中格外显眼。母亲一边紧张地擦拭着额头的汗珠,一边略带歉意地自责道“我如果晚一会儿从家里出发就好了”。母亲自责于当着同学的面给我丢脸了,于是心里更为不安,故意不与我说话,假装不认识我。我虽然口上说着没事,但内心依然觉得母亲笨拙的大背包让我有些没面子。
“得赶紧把菜拿出来,这么热的天,别捂坏喽。”刚回到住处,母亲顾不得坐下喝口水,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背包。打开背包的一瞬间,展现在眼前的是满满一背包码得整整齐齐的韭菜、梨子和萝卜,嫩嫩的很是新鲜,甚至一些韭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原来,母亲为了保证蔬菜的新鲜,特意在出发之前去地里采摘。甚至为了给我摘长在树梢上那几个最大的梨子,差点从梨树上摔下来。后来知道这些,我惭愧不已。
后来,我在离家2500多公里的新疆南疆从警,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多时候是母亲辗转几千公里来新疆看我,像看望一个远嫁边疆的女儿。不变的是,母亲依然会背一个大大的背包;不同的是,背包里装的猪肉、猪蹄变少了,干菜、野菜、菜籽油变多了。“野菜绿色无污染,吃了对身体好,你拿去送给同事,听说城里人都爱吃野菜。”母亲的话让我很惊讶,纵使远隔千里,母亲依然操心着我与同事是否和睦,担忧着我的身体状况。
每每在我打算要给她买一个带滚轮的行李箱方便她带行李时,都被母亲制止了:“没多少东西可拿,这个背包就够了,没必要再花钱买行李箱。”但几乎每次母亲来看我都是手提肩扛地带很多东西,手里提着、胳膊上挎着、背上背着,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却还在自责这个带少了、那个忘带了。每次从新疆回去的时候,她又坚决什么都不带。她总说:“家里啥都有,背包也装不下。”母亲的背包似乎只是用来给我装东西的,在母亲心里,即使给孩子再多,都觉得不够。
而今,母亲离世已然有三年之久。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恍如昨日。记得以前每次跟母亲通话,她都嘱咐我要好好工作,我知道这就是她曾千百次教导我的要“干什么就务什么”。母亲不在了,但母亲的爱会一直激励我像迎春花一样,在人生道路上穿越寒冬、迎春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