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丽华
入春以来,我渐渐感觉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身上的那一抹暖意——头顶上、发梢上、肩膀上、甚至是手腕上和指尖上。这一抹暖意随斜织的春雨,令我在大地上信步,即便感觉有些微凉,也不再有白雪覆盖大地时的彻骨寒意了。
岁月悄无声息地走着,今年清明,我又想起陪母亲看病的6个月的时光,那是到现在还封存在我心底的一段时光。当时,母亲的病来得特别突然,我惯常地以为母亲只是身体不适,只需住几天院输几袋液就能很快康复了。所以当我陪母亲住进医院时,还特别自信地对她说:“老妈,等你好了出院了,我也就快退休了。退休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累了。”当时看着心情尚好的母亲,我甚至还憧憬着要带她一起出去旅游,转转祖国的大好山河,将以往亏欠她的陪伴都还上。母亲听了我的话,笑得合不拢嘴。
可是接下来的事态我却没料到,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从我们所居住城市的医院看到省城里的医院,母亲也从起初的可以自由行走到后来的瘫痪在床无法自理。看着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的母亲,我心疼极了,可又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她,所以总会在她面前表现得阳光快乐,背后则会悄悄躲到医院的楼道里咬着嘴唇默默流泪。一边是在母亲面前放松随意,一边是独处时的紧张焦虑,在这两种情绪的交织中,我几近崩溃。
那段时光,我一个人陪伴着母亲。我们每天在十九楼和负一楼之间往返,做各种各样主治医师所要求的检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强大,强大到整日整夜守着母亲也没有丝毫疲倦,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脆弱,脆弱到好几次流着眼泪去恳求主治医师全力救治。
即使我内心有一万个不情愿,母亲的病依然越来越严重。病床前,我注视着母亲苍白的脸,轻轻抚摸着她浮肿的双手,在心里无数次祈求,祈求母亲的病情能够好转。可是,母亲清醒时对我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小华,你瘦了,妈真心疼你呀。”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常常仰头长时间望着输液架,怕低下头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至今我还记得母亲跟我探讨的那个话题。那是她从重症监护室被推出来的第二天黄昏,夕阳很美,光线的末梢挽成了花,有几朵开在了窗棂。母亲看上去精神很好,她问我:“小华,你知道啥是爱吗?”虽说我惊诧于母亲的提问,但还是很配合地发表了一通我所能理解到的有关爱的说辞。最后,我攥着母亲的手说:“爱就是我跟老妈你彼此的牵挂。”母亲却一反常态地否定了我,说:“爱是牵挂不假,爱是给予也对,可是爱也有放手一说呀。小华,老妈看你这么累,你就放手老妈吧。”那天的我终于没忍住,紧紧抱着母亲哭了起来。母亲却出奇地冷静,拍着我的后背说:“小华,我知道你怕失去我,可是这世界上的生老病死你要拎得清才是,你要为老妈好好在这个世界活着,替老妈幸福快乐。”
母亲是在我怀里去世的。那是个光线十足的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下来,暖暖的。母亲走时特别安详平静,她将头倚在我的怀里,就如同睡着了一样,我深信这是她在最后表达对我的爱。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走出失去母亲的悲痛。这个清明,我写下这篇文章送给母亲。我知道不论与母亲相隔多远,爱都会把我们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