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风奇
早春的北京,书香犹如花香弥漫。第35届北京图书订货会隆重举办。在江西教育出版社的新书发布会上,有一位来自铁路的嘉宾正与两位学者侃侃而谈,他就是四卷本《国学三千年》的作者尹正平。
我与尹正平很早就相识,屈指一数至今已有26个年头了。那时,他还是个20岁出头的毛头小伙儿,在当年石家庄铁路分局文学圈里算是小兄弟。好像是一个夏日午后,他大汗淋漓地跑来找我,将一叠写满文字的稿纸交给我,说这是他写的散文和诗歌。我大概浏览了一遍,感觉文笔不俗,尤其是散文中的引经据典,超出了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思考的深度。随后,我将他的作品编发在我主编的文学内刊《三色灯》上。后来,又陆陆续续编发了他的诗文。有一次,他突然找到我,执意要送我两本书,记得其中一本是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同时向我述说心中的困惑和迷茫。他说想辞去工作,也来一次“文化苦旅”,他很向往用心读书,用脚写作,随身背上一个装书的行囊,做一个文化的拾荒者。因为心中有了可以效仿的样板,他认定在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之后,或许真能写出一部引以为豪的书来。凭着对他的了解,我不怀疑他的毅力和韧性,相信他足以应对和承受旅途的饥寒、困顿和不测。我只是担心,等他一路艰辛走过,假如归来时行囊中依然空空如也,那以后的路可怎么走?
我认为很不现实,当即否定了他的想法。随后,他娶妻生子,工作生活归于平静。想想也理解,谁都有过年轻的时候,谁不曾有过“梁生倜傥心不羁”?我只是未曾想到尹正平一颗不羁的心,潜在静水的深处汇聚着无声的波澜。
尹正平出生在河北省井陉县一个偏远的山村,他8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带着他们兄妹三人,生活实属不易。1989年他16岁,为了能早日工作补贴家用,他选择了报考中专,以全县初试第一、复试第五的成绩,被北京铁路电气化学校录取。毕业后,他被分配到石家庄铁路机务段。当时,段里正搞多种经营,他被分到远离市区的一个场地去放羊,本来就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干起放羊的活儿也是得心应手。两年后,他又到了整备车间,干了10年炒沙子的工作。就是把拉来的湿河沙加温炒干,然后加到机车的砂箱里,火车在上下坡道时,都要在车轮下撒砂增加摩擦力。最近10多年,他又改做安保工作,站岗巡逻。总之,他履历中都是与文字不沾边儿的工作,但他读书上进的心劲儿始终不减。
“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他在工作之余,利用3年时间,通过自学考试,完成了大专与本科的学业,取得了河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士学位。2006年的一天,他到省图书批发市场淘书,翻阅一册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硕士招生的题集,其中有一道试题涉及清朝考据家闫若璩的内容,称其幼年体弱多病,口吃,秉性迟钝,甚至“读书至千百遍,字字著意犹未熟”,然勤勉不怠,“潜心钻研,扶精剔髓,思成一家之言”。当时,踌躇满志的尹正平不由得心头一紧:想这位考据家故去20年之后,另一位“典籍环绕如獭祭”的考据学家纪晓岚才出生,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生有涯而知无涯。此刻,33岁的尹正平重新选择主攻目标。当时手头拮据,他向好友借来2000元钱,买下一套打折的《二十四史》,又多次到北京大学淘来古典文献专业的学习资料,剩下的就是挑灯自学苦读。一连考了4年,成绩年年提升,短板只是英语。他把厚厚的朗文英语翻了好几遍,英语单词抄写了几大本儿。第五年,他再次向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研究生冲刺,取得了专业课第一、总分第二的好成绩。可惜的是,那年他已经38岁,就在北京站准备返程时,他接到了未被录取的电话通知,尽管导师极力肯定和安慰,他两眼还是噙满了泪水。
或许有委屈,或许有苦闷,好在没有窝在心里。正如他在自序中所言:“为什么不把自己理解的学术史写下来,供一二同好、三四好友茶余饭后消愁解闷、喷饭供酒呢?”最初他并没有出版的奢望,只是想凑个趣儿而已。他把文章分段发在天涯论坛“煮酒论史”板块上,不曾想引起网民很大关注。江西教育出版社组稿编辑慧眼识珠,一眼看中就决意出版。
这是一部有趣而严谨的通俗国学史,尹正平沉心创作11年,采取章回的形式,以深厚的国学功底与诙谐幽默的文笔,选用严谨可考的史料,从春秋到民国,从孔子到章炳麟,生动展现了近3000年700多位国学大师的精彩交锋。毫无悬念,一经问世便引起读者追捧。在新书发布会现场,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教授漆永祥表示,10多年前,他与尹正平仅有一面之交,今天之所以愿意来,是因为该书言有出处,话有根据,不是一本滥书。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陈斐也表示,该书言语生动、有趣、接地气,很值得一读。
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与尹正平相别10多年了,当刮几次目相看呢?正应了那句老话:“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我很欣慰这位当年的文友,平时好似默默无闻,却突然让人感受到“却有一峰忽然长,方知不动是真山”的惊喜和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