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岭上人家

日期:02-27
字号:
版面:第4版:汽笛       上一篇    下一篇

  韩玉皓

  这岭叫哈达岭,在大兴安岭的皱褶里。这岭上坡下方圆十几里,只有“一户人家”,就是哈达站。站上的3个男人长年坚守在这里,任四季更替,看日出星落,听松涛阵阵,迎来送往在这里停靠或经过的列车,保证一趟趟、一列列畅通无阻,安全正点。

  素有“五岭十坡九十八道弯”之称的牙林铁路以林城牙克石为端点,通过呼伦贝尔大草原的东部边缘后,便一路向北翻山越岭、横贯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哈达岭是五岭之一,哈达站和最初的30多个小站一样,像一颗颗绿宝石散落在铁道线上。这里岭高坡长,早些年,满载木材的列车爬大岭大都需要补机,就是两台机车牵引。前面的火车头使劲拽,后面的火车头用力推。到了冬天,火车爬坡极度困难,中间还要再加一个火车头作为动力。到了冬季,零下几十摄氏度的严寒下,火车轮子打滑,司机还要走下机车往钢轨上撒砂。所以,当年原伊图里河铁路分局的“六种精神”之一就是“爬大岭擦铁道”精神。小站是一个五等站,不办理客货业务,只是铁路上的技术性作业。偶尔也有采山客前来,慕名而来的采风者在这里下车作短暂停留。

  当然,光顾小站的不仅有匆匆过客,而且还有“不速之客”。随着生态环境的改善,林区的野生动物逐年增多。2021年夏天的一个早上,一只黑瞎子的到来,打破了小站的宁静,也让值班人员多了几分好奇和紧张。哈达站群山环绕,杜柿、雅格达、松塔等野生果实漫山遍野,也就成了黑瞎子的觅食天堂。但是,每年秋天才是采山的季节,这只黑瞎子可能是等不及丰收季节的到来,便提前出来觅食了。这只黑瞎子足有200多斤重,不知从哪儿来的,晃晃悠悠地上了站台。它先是在站台上悠闲地踱步,然后去拍打值班室的窗户。其实,车站值班员早就发现了它的踪迹,隔着窗玻璃用手机录下了视频。这家伙还以为是和它打招呼呢,便不断拍打,发出嗷嗷的吼叫。值班员把屋子里能遮挡的东西都拿出来堵住了窗户和门,以防这“不速之客”破门而入。人和野兽一窗之隔,十分惊险。站上的一只小狗开始还觉得好玩,围着这庞然大物汪汪叫上几声,叫着叫着,竟吓得跑出去很远。黑瞎子折腾了一阵子,一无所获,可能觉得没意思了,便悻悻然钻进了林子里。

  大兴安岭开发于上世纪50年代,直到上世纪70年代初期,铁路巡道员还要背着防身工具,以防野兽伤人。“背着野狼去巡道”的故事,直到现在还被人们口口相传。岭上不仅有黑瞎子光顾,还能听到野狼的吼叫,至于野鹿獐狍在车站附近转悠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事了。在感到好奇和新鲜的同时,车站工作人员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为此,车务段为车站安装了铁栅栏,配备了铁盆、木棒、鞭炮、强光手电等物品应急使用。伙计们养了两条大花狗,几声狂吠起到提醒的作用。黑瞎子拍打窗户的故事听着很好玩,可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大家伙,真是吓了一身冷汗,头发都炸起来了”,年轻的站长孔令悦如是说。尽管这样,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出要调离车站,就像站台上的那两棵松树一样,把根深深地扎在了岭上。站上3个人中,年龄最长的陈利已经50多岁了,在哈达站工作了30多年,“从上班那天起,就没离开过哈达站。从扳道员、助理值班员到车站值班员,车站的行车工种干了几个来回”。

  小站无事故,但小站有故事。要安心,先安“家”,这是几代哈达站人的共同心愿。1964年哈达站建站初期,条件极其艰苦,职工们利用休班时间,一筐筐、一担担地往岭上背石头、扛黑土,修建站台、护坡,建起了花池,埋下种子。又需粪肥,他们便到几十公里外的根河镇去捡,晒干、捣碎、装好,用麻袋再运到岭上,日复一日便熔铸了“背石建站”精神。

  上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春天,岭上开满了达子香,炸响的鞭炮声惊起了林子里的飞龙鸟。一名青年职工在仅有12平方米、墙上还挂着冰霜的木刻楞里举行了站上的第一个婚礼,从此岭上有了人家。高高的山、静静的岭,从此被娃娃的哭声和年轻媳妇的笑语惊醒。后来,再后来,家属们告别了“吃水用麻袋,开门加脚踹,五黄六月吃干菜”的艰苦生活,全部搬到了山下较大地区,集中居住和生活。

  2019年,新任站长孔令悦来到哈达站,继续发扬“背石建站”精神,和伙计们一起背石、挑土、做栅栏、撒种子,美化车站,建起了塑料大棚。高寒极地也有了菜园子。这样一来,不但车站食堂的菜品丰富了,大伙下班回家时还能带点绿色蔬菜给家里人尝鲜。冬天,3个男人用柳条筐、水桶、脸盆等化雪冻冰做冰雕、堆雪人,给小站寂寞的生活添了几分乐趣,也为在林海雪原中过往的旅人平添了一处景观。

  “3个男人一个家。在车站工作就像居家过日子,家里人都勤恳劳作,日子才能红红火火,才能保证运输安全。”这就是小站人的幸福观。

  岭上风大雪猛,常常是大雪封堵了山口的铁道线。其中,道岔的守护是最难的,往往是一组道岔还没清彻底,另一组道岔又被风雪掩埋。遇到风雪天气,值班员留在行车室监控,休班的也不回家,守住站内的五组道岔,随下随清。长时间下蹲,膝盖酸疼得受不了,他们就趴在道岔旁边,钩铲清完再用手刨,保证道岔使用状态良好。他们常常要在风雪中连续作业4个多小时,等再回到站舍时,互相看看,彼此都成了雪人,防寒服也成了“铠甲”。

  小站人自有小站人的情怀,小站人自有小站人的豪迈。寂寞的时候,他们也时常站在站台上,面对漫天大雪,唱上几句:“望飞雪漫天舞,巍巍丛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

  小站不是只有寂寞和冷清,有时也很热闹,甚至有几分浪漫。到了春天,岭上冰雪消融,达子香开满了山上坡下、沟沟坎坎,小站置身其中颇有一番青葱之感。窗含松叶门盈花,山水潺潺如琴弦,声声布谷满山谷。尽管六月常飞雪,但是车窗里透出的那一张张笑脸,让小站人感到心里暖暖的。

  由于封山育林保护生态,采山客没有了以前的熙熙攘攘,但是更多的观光客、摄影发烧友坐火车、自驾车慕名而来。特别是他们看到了岭上有黑瞎子出没的视频而多了几分好奇。他们操着不同口音,拿着“长枪短炮”前来,还有“驴友”一定要亲眼看看黑瞎子,但是都被真诚的小站人善意劝返。哈达站开始热闹起来。

  小站不大,风光如画。哈达站,立于哈达岭顶峰,取自于蒙古语“石头裸露的山峰”之意。从山外开来的火车要曲线形爬上大岭,而下岭的火车则要盘旋式绕圈式地从岭上缓缓驶下来,当地人称这段线路为“灯泡”,成为全国铁路的一大奇观。铁路独特的景观,常年冻土层的奇迹,鄂温克民族风情,大兴安岭丰富的自然资源,让一向寂静的小站火了起来。

  哈达岭上没有哈达,只有一个小站,红色的站名镶嵌在站舍的墙体上,格外醒目。它会把更多的故事装进你的行囊,丰满你的旅程,带来几分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