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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人民铁道报

走亲戚

日期: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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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汽笛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瑞丽

  

  我父亲兄妹四人,大伯和小姑两人远在江苏,父亲和大姑两人在新疆,大姑就成了我们在新疆最亲最近的人。小时候,我们几个孩子最盼望的就是走亲戚,去大姑家玩。

  

  童年记忆里,对父母的印象很少。他们忙于生计,完全放养自己的几个孩子,奶奶就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照看我们的重任。她常给毛驴车铺上厚厚的毡子,拿几件大皮袄让我们偎着,赶着驴车慢慢悠悠走上大半天去看她的闺女——我们的大姑。大姑高兴,我们也高兴。大姑婆家是山东人,爱吃面条。每次去,大姑总是围着一个大案板,与她婆婆一起做饭,屋里屋外地紧忙活。大姑父见人爱眯缝着眼笑,尽管身体稍显单薄,但是个勤快人,把房前屋后的菜地一畦畦侍弄得生机勃勃。他喜欢养鸟,挂几个鸟笼在房檐下;也喜欢看书,炕沿上搁着《杨家将》《呼杨合兵》等厚厚的小说。我也喜欢翻看这些纸页发黄发旧的大部头书籍。

  大姑家在天山北麓农十三师红山农场,南山脚下的一个村落,与高家湖湿地毗邻,地力十足,水草丰茂。若是五六月去,田野里的艾蒿疯长,大姑总会掐些嫩蒿芽回来,用水焯过,挤压出汁液,和入面团里擀成面条。面条煮熟后晶莹翠绿,吃起来满口清香。我们连吃带拿,每次临别前,大姑会挎个大篮子摘满艾蒿,专程到场部压面房加工成艾面条,一小把一小把叠放,装满一纸箱,让我们拿回家吃。每逢端午、中秋两个节日,大姑会按当地习俗蒸几个大蒸饼。她先把醒面剂子擀成一张圆圆的薄饼,抹一层底油,再撒上红曲、黄曲和绿色的香叶粉,顺一边卷成圆条状,依次把这些面卷盘放到笼屉里,笼有多大,蒸饼就盘多大,盘好后用一张白皮饼罩面。蒸熟的蒸饼真如当地人所形容的“车轱辘一样大”,切开后,一圈一圈的层次和颜色显露出来,好看又好吃。在那个物质尚匮乏的年代,艾面条和蒸饼被我们奉若美食,也成为我们至今仍喜爱和怀念的吃食。

  20世纪80年代,我上中学那几年,在离家十多公里远的学校住宿上学,每周回家一次拿些馍馍。冬天雪大容易封路,回不成家,只能去大姑家背馍了。她家离学校近些,路是柏油路,好走。我到大姑家的当天晚上,她就提前用酵头和好一大盆面,第二天早上面醒发好后,她就赶紧用一个大鏊子饹馍,一边饹还一边和姑父计算着:“一天吃一个,一周就得六个,别不够吃。”我赶忙回应,一天一个根本吃不了。正是因为有了大姑慈母般的关爱,才使我的几年住校生活不曾犯过难。她有件蓝色盘扣新外褂,一直舍不得穿,折得整整齐齐让我捎给我妈穿。等我拿回家,妈妈想着大姑日子艰难,又让我还回去。捎来捎去,几经折腾,我已记不清到底“衣落谁家”。大姑是个舍得的人,尽管她拥有的不算多。

  参加工作后,单位与故地路途遥远,隔着一座大山,走亲戚的次数少了,心中的渴望却强烈起来。我生孩子住进医院,大姑听到消息后,从自家鸽棚里掏出十多只鸽子,扛着大包小包,坐几个小时的长途车翻山来看我。多年未见,大姑两鬓已斑白,但身体还和以前一样敦实。她长年照料患有慢性病的姑父,操心表兄妹五人的婚姻大事,在一年年春种秋收的农事繁忙中坚强地支撑着。

  2017年,远在江苏的大伯、小姑来新疆走亲戚,最高兴的莫过于大姑了,这是他们兄妹四人分别50多年后的第一次团聚。大姑激动得老泪纵横,说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上面。那阵子,江苏的堂兄妹一众人也陆续来新疆,我们也纷纷加入这个走亲戚的庞大队伍。来一拨人,大姑先哭一场,再下厨做丰盛的饭菜招待大家伙儿。大院里回荡着欢声笑语,每个人都置身亲情的氛围中。不由得想起我们小时候走亲戚,大姑把农场刚分的一麻袋西瓜全切了让我们吃个够。深夜躺在她铺好的被窝里,我们看着她一边纳鞋底一边家长里短地唠嗑。如今长大成人,在外面经历风吹雨打,我们异常渴望让那种久违的温暖把自己紧紧包裹。

  那次走亲戚返程前,天空飘了一阵太阳雨,大姑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冒雨拎回来几个蒸饼。表妹从冰箱里拿出一大袋艾面条,一起放到了车的后备箱。大姑说:“如今老了,和不动面了,只能买些让你们尝尝。”回到车水马龙的都市,煮一碗艾面条,还是记忆中的那种味道。离故地旧事越来越远,但家人的真情一直都在。我把浓绿色的面汤也喝光了,涌上心头的温暖和感慨是这一碗面汤盛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