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爱学
在北方，春节期间往往恰逢严寒。冰封大地，风雪正紧，众多花草树木暗自积蓄力量，悄悄孕育生机。而节日多喜庆，春意在心田，冰霜雪剑又怎能阻挡住人们对鲜花的期盼？
想起那些关于年与花的往事，我也渐渐悟到一个理儿——心若不寒，四时如春，花开如愿。人生多风雨，不管外界环境如何恶劣，只要满怀希望，创造条件，细心呵护，一年四季皆如春，花儿随时会绽放。
位于鲁中山区的故乡，春节正值数九寒天。进入腊月，家家户户就开始忙活起来，洒扫庭除，内外整洁，欣欣然准备迎接新年。
早年的老房子的确是“寒舍”——土坯垒起的墙体，麦秸垛成的顶棚，木板拼装的屋门，为了阻止寒风径直闯入室内，门户通常是紧闭的。窗户棱子是纵横细密交织的木条，在上面均匀地涂刷糨糊，用纸张平坦地蒙住、封严。
奶奶有一双糊窗的巧手，不仅窗户纸糊得平整，而且能用红纸剪出各种各样的窗花，最常见的是朵朵红梅，疏密有致地“开”满了窗户。若还有空闲，再剪两只喜鹊。一只落在枝条上，另一只张开翅膀作飞翔状。这样一动一静，窗花就活了。待阳光直射窗户时，花鸟栩栩如生，格外逼真。有时，惹得一些不知情的麻雀撞来撞去凑热闹，给新年带来不少欢乐。
随着家境渐渐殷实，庄户人家的茅草屋相继翻盖，变成红砖碧瓦。门窗也安装上玻璃，敞亮起来。每逢过年，奶奶依然会剪窗花，还是红梅、喜鹊之类，只不过个头小了许多，数量也少了许多。三三两两地、错落有致地贴在门窗玻璃上，给新年增添了一些喜气。
奶奶的巧手不断有新花样。她教我拿铁钉在蜡烛火焰苗上烧热，再往红蜡烛油里微微一蘸，随即迅速在冷水里一搅，用手轻轻剥离，一枚粉红的花瓣儿就做成啦。这样的花瓣儿五枚凑成一朵，分别粘在扫帚竹枝上，逼真的蜡梅就呈现眼前了。那朵朵梅花，寄予了奶奶无限的希望。她不紧不慢地念叨：这五个花瓣呵，意思是多子、多财、多福……就是梆子戏里唱的“五福临门”呢。
人们对美的追求永无止境。叔叔看着这些纸花、蜡花、布花，一心想培养出真正的花——能够在春节时开放的鲜花。
叔叔平时喜欢侍弄花草，赶城关年集，买来几块洋葱一样的疙瘩——据说叫水仙，泡在碗里，安放火炉边。每天都瞅好几遍，盼望着它能快点生根、发芽、成长，赶到过年时正好开花吐艳。然而，为了节省柴、煤，火炕、火炉并非昼夜烧个不停，天一黑，爷爷就封起来了。房子内外温差太大，还是冷呵。水仙呢？稳稳地趴在碗里，虽也略微胖大了一点，可离吐蕾、开花还早着哩。
那年还未入冬，叔叔就张罗着把花盆往塑料大棚里倒腾，细心地照料，换土、施肥、剪枝、蒙塑料膜……就像呵护初生的婴儿，又像打扮待嫁的女儿。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些花草通人气呵，能够感觉到园丁对它们的期许。等到腊月底，一盆盆、一棵棵、一株株，舒展嫩叶，顶着骨朵，含苞欲放，等待着，准备着，要和辛苦一年的乡亲们一起迎接新年。
农历大年三十这天，请回了灶王，贴完了春联，摆好了家堂，叔叔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搬下三轮车，捧到奶奶家的堂屋里。他把一层层塑料布一一撤下，像轻轻掀起新娘的盖头。顿时，满堂生光，满目璀璨，满室盈香。杜鹃花、迎春花、水仙花、腊梅花……这些可爱的精灵，一定知道过年的喜庆，纷纷摇头晃脑，一展芳容，与主人一道欢度春节。
大年初一，看到这些娇艳的花儿，上门拜年的乡亲们纷纷点头称赞，说来年一定向叔叔取经，培养出自家美丽的花朵。可是没几天，原本生机盎然的花儿“着了凉”，花容失色，枝叶萎缩，垂头丧气，令人惋惜。分析来分析去，叔叔得出结论：这是花儿“感冒”啦。走进这样的瓦房，炉火断断续续，气温忽高忽低，再好的花儿，也经受不住折腾。有了这样的教训，一连几年，叔叔再也没有张罗花事。他说，天时不可违，还是顺从花草的自然习性，任它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罢。
光阴流转，老宅换新颜。原来的砖瓦房已经翻新，变成新房。更好的是，村村通燃气后，弟弟把原来的地板重新掀起，在下面铺设了地暖，室内还安装了空调。外面冰天雪地，室内温暖如春。在这样的温室里，前厅光照充足，各种花草长势旺盛，簇拥着，竞相绽放。透过飘窗看，姹紫嫣红，众芳吐艳，好一个绚丽的世界。
如今，爷爷、奶奶、叔叔先后离开了我们。在故居老宅里，每到过年，我们兄弟姊妹相聚一堂，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孩子们跑着、跳着、闹着，笑脸飞扬，像花儿一样。庭堂内外，草木簇拥，众芳吐艳，生机勃勃，春意盎然。恍惚中，我好像和这些亲人一起看满堂春色，一同欢度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