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蕊新
“星儿，腊肉过几天应该就能到了，别忘了拿回家后，晾在屋外通风。”腊月中旬，我一如既往地接到婆婆从溆浦打来的电话。“嗯，好的，妈妈放心。”婆婆电话那头的叮咛响在耳畔，声音依旧那么温暖。放下电话，我忍不住哽咽起来。转眼又是一年，自打我嫁给海子起，10多年已经过去了，算起来，我们才回过一次老家过年。这么多年，婆婆从未怨过我们不能回家过年，反倒经常在电话里劝我们要安心上班，春节是铁路最忙的时候，工作可一定要做得踏实。
远在湖南溆浦的婆婆，一直挂念着我们，总担心在广东工作的我们，过年时吃不上家乡的腊肉，因此总会赶在年前，将熏好的腊肉寄给我们。每每接到去取腊肉的电话，我都不忘带上孩子一起，近百斤重的包裹，凭我一己之力，压根儿扛不动。这一路下来，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满头大汗，才扛上八楼。我心里寻思着，婆婆与家人要走上好几里路，才能到达溆浦县水东镇上寄腊肉，一路得吃多少苦头。一想到这儿，我就不敢再往深处想。
沉甸甸的包裹，装满了婆婆对我们的思念与牵挂。回到家后，拆开外包装，望着眼前有近百斤重的腊肉、腊肠等年货，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令我思绪万千。
海子家在溆浦县嵩口湾村，湖南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那里风景如画，天空瓦蓝瓦蓝的，白云朵朵，行走在绵延起伏的山峦间。清澈见底的小溪从门前绕过，潺潺溪水顺着青石小路流淌，叮咚着岁月的记忆。村上，属婆婆家的腊味做得最好，春节还没到，大伙儿纷纷拿着自家猪肉请婆婆帮忙腌制。春节前夕成了婆婆最忙活的日子，远远就能闻到婆婆家飘来的柴火熏制腊肉特有的香味，令人垂涎三尺。
记得第一次去海子家时，刚好赶上过年，婆婆得知我要来，天还没亮，就早早来到村口不停地张望。当年没有高铁，原本早上能抵达溆浦的火车，晚点到中午才到。婆婆接到车晚点的电话后，依旧不舍离开，生怕错过了接我们的机会，一直在外等候着我们。走在大路上，隔着老远，我和海子就看到了婆婆在雪地里踱步的身影。大冷天的，天空还飘着鹅毛大雪，我俩赶忙加快了脚步。婆婆显然看见了我们，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朝我们走过来。她利索地从我手中接过行李，将我的手放进她的口袋里暖和，一路嘘寒问暖。初次见到婆婆，我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
婆婆得知我爱吃腊肉，那天中午，特意往灶台里多添了几把柴火，准备做溆浦的蒜苗炒腊肉。火烧得旺旺的，映红了婆婆憨厚朴实的笑脸。婆婆将从菜地里刚摘下来洗净的蒜苗切成数段，与腊肉片一起淋上香喷喷的菜油爆炒。顿时，满屋飘香，别说吃，光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别光顾着看，赶紧趁热吃。”婆婆一手端着腊肉，一手端着其他菜走进了饭厅。兴许是旅途劳累，加上婆婆大厨般的手艺，一会儿工夫，我吃掉大半碗腊肉，米饭则打破纪录，吃了两碗才罢休。摸摸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婆婆看出了我的羞涩，赶忙打趣地说：“星儿喜欢吃就好，来年我多做些腊肉，你们工作忙没空回家，我寄给你们。”当时我总觉得有很多话想对婆婆说，却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赶忙说：“妈，您也多吃点。”我夹了一大筷子腊肉塞在婆婆碗里。“我的好闺女。”婆婆话音刚落，我的眼眶泛红了。
晚上，一家人围着火炉，一边其乐融融地看着春晚，一边赞不绝口地品尝婆婆的手艺。新鲜出炉的炸酥角、香脆可口的麻圆，在灯光下黄灿灿地冒着热气。我紧紧依傍着婆婆坐着，触碰到她粗糙而布满老茧的手，像极了我妈妈的手。那一刻，我真想紧紧握着婆婆的手不松开，让时光永远定格在家人团聚的画面。
一直生活在大山里的婆婆，似乎早已习惯了孩子春节不在家的日子。离别前的那天晚上，婆婆在柴火房一直忙到大半夜。一大早起来，柴堆旁摆满了三大编织袋，里面是给我们带回广东的腊味。这么多年来，这就是我和海子在婆婆家过的唯一的春节。每每想起当年过年的情景，我心中百感交集，总觉得亏欠婆婆太多太多。
一晃10多年过去了，每逢过年，婆婆就惦记着为我们寄腊肉。我和孩子一起拆开包裹，晾起腊肉。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婆婆正弯着腰，在柴火房为我们熏腊肉的情景。“妈妈，你怎么哭了？”“腾腾，妈妈是太想奶奶了……”一照镜子，我才发现自己眼圈红了一大片。
回想那些年，海子一直在小站和平站上班。那时从和平往惠州的火车只有一趟，他平时很少回家。过年值守的他早已习惯在小站过春节。每逢过年，我都会和孩子带上腊肉，去和平站看海子。农历大年三十晚上，海子都会下厨做年夜饭给大伙儿吃。婆婆熏制的腊肉，一直是工区年夜饭必不可少的菜肴。一大碗喷香的腊肉，大家吃得赞不绝口，空气里弥漫着家的味道。可不是吗？我们能与工友们在岗位上一起吃腊肉，一起吃团圆饭，就是婆婆心中的团圆。
如今，海子已调回了惠州。今年春运期间，他依然与工友们在京九线上忙碌，回不了老家。深夜，我和孩子提着装满腊肉的饭盒准备出门。“妈妈，等爸爸忙完春运，我们一起回溆浦看奶奶。”“那当然啦，腾儿，今年我们坐高铁回老家看奶奶。”孩子兴奋地跳了起来。窗外，一列银色巨龙呼啸而过，正载着思念与牵挂，向着家乡的方向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