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我站在洞桥公交站台上，手里攥着刚刚办下来的老年卡，等候公交车去马山。26路公交车远远地驶来，我忽然有些高兴，像个第一次独自出门的孩子。
车门打开了，我一步跨上，把卡贴向刷卡机。
“优惠卡。”这3个字从机器里蹦出来，冷冰冰的，没有感情。我吓了一跳，我明明办的是“老年卡”，怎么是“优惠卡”？后才知道，现在“老年卡”也叫“优惠卡”了。
70周岁了。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从市中心骑电动自行车去城郊种菜的人，还是那个熬夜写文章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的人，还是那个帮环卫工人把垃圾桶抬上车的人。可这张卡，这个声音，像一个不容分说的判决，把我从“中年”的队列里轻轻一推，推到了老年方阵。
我坐下来，手心竟然有些微微的汗意。窗外的风景一如既往地后退，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可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是我第一次用“老年”的身份，穿行在城乡之间。
说实话，这张卡是我早就想办的。免费的公交、地铁——多实惠啊。我甚至在办卡那天还和老伴开玩笑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以后坐车不用花钱了。”可是此刻，当那3个字真真切切地从刷卡机里传出来，我才发现，原来“实惠”的背后，藏着一个我不太愿意面对的现实。
想到我的邻居陈叔叔。他70岁那年，有一次我同他坐车，他掏出老年卡刷卡时，身子微微侧着，像是怕被司机多看两眼。我当时还不解，问他：“陈叔，您怎么了？”他摆摆手，什么也没说。现在我懂了，一个人说出“我老了”是不情愿的。
我又想到我的姨妈。她临终前那年，我把她的老年卡放在椅子上，她说：“别弄丢了，补办麻烦。”语气里满是珍重。她那一代人与我们不同，他们把老年卡当作一种被承认的凭证，当作社会给他们的一份体面。
车到站了。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在我后面，脆生生地喊：“爷爷，慢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我连忙说“好的好的”。
我下了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就在3站路之前，我还在为“老年卡”3个字暗自较劲；可这个孩子的一声“爷爷”，却让我心头一惊。
我低头看手里的卡。淡黄色的底，上面还有我的彩色照片——头发确实白了。
那天下午，我又从马山坐319路公交车回来。一来一回，刷了两次卡，听了两次“优惠卡”。从去时的冰冷，到回来才听出了几分亲热。
下车时，夕阳正好。我把卡放回口袋，拍了拍它。回头一看，又有公交车缓缓驶去。我想，过几天我还会坐车去马山，再听到“优惠卡”这3个字，就当它是在说：“你走了很远的路，如今可以歇歇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