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常和我说,绍兴是鱼米之乡。
那会儿我还不懂什么是鱼米之乡,天真地觉得大抵就是鱼和米很多的地方。但我清晰记得,每天骑车一公里往返三条溇小学和家时,沿路有一条蜿蜒绵延的河流,碧波荡漾的水面上总有三五成群的小鸭子游来荡去,搅得水面上的几簇浮萍摇摇晃晃。
傍晚时分,晚霞的辉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萍随着微波轻轻摇曳。不远处的石拱桥下停靠着谁家的乌篷船,日久岁深,乌篷船的木身已染上深褐色的包浆,船篷的乌漆也显驳杂,静静依偎在桥洞之下,像是与这桥、这河融为了一体。
那段时间父亲总是和几个邻居一起,在楼下院子里把细丝织成的渔网展开,再两人配合着把渔网一点点理顺,重新收拢。作为家里最小的劳动力,我总是被叫去搭把手。爷爷因为身体不便,大多数时候都坐在旁边看我们,因此一抽空我就会问爷爷:“这些渔网是放在河里的吗?”
爷爷摇头说不是。
我很不解:“可是我看到河边有竹竿子围成的鱼笼,里面养了好多鱼,难道不是用这网在河里抓来了鱼,然后再养起来的吗?”
“当然不是。家门口的那条河那么小,咱家这张网放下去还得了?这些渔网、鱼笼和竹簖都是放到曹娥江里去的,你每天吃的虾和螃蟹,都是你爸爸从江里抓回来的。”
曹娥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们家每天吃到的鱼啊、虾啊、螃蟹啊,竟然都是从江里来的。那江到底在哪里?有多大?江水里还有什么?
怀着这样的憧憬,我终于跟着父亲来到了念叨许久的曹娥江畔。
走下塘路,穿过大片阡陌纵横的农田,我光着脚踩在了江堤边软热的泥土上。放眼望去,整片江域似乎没有尽头。江水浩浩荡荡地向远方铺展,辨不清水天相接的分界线。夏风吹起时,江面翻起层层叠叠的浪,浪花带着水汽的微凉扑面而来,浪里夹杂着泥土的清新和鱼虾的腥甜。小小的我仰望这片广阔的江域,只觉头皮发麻,被深深震撼——那是初见曹娥江的壮阔,是无法掩盖的、对家乡生命之江的敬畏与向往。
这份震撼,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大自然的感恩与臣服。
后来我才明白,曹娥江的兼容并蓄滋养着家乡的烟火,母亲河的温婉承载着童年的时光。那些水里的鱼虾、岸边的鸭子、桥洞下的乌篷船,都是大自然写给家乡的诗。这首诗承载着我对绍兴这片土地的深情,也启迪着我敬畏自然,感恩馈赠。如今我亦懂得,最珍贵的美好,从来都在身边的草木生灵、故土江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