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大山里的“医”靠

日期:10-06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3版:特别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这是2007年前后拍摄的摩托医疗队出发巡诊。  (记者 张亮宗 摄)

  巡回医疗车内,医生查看患者X光影像结果。(受访者提供)

  美一周,每周给您讲一个“美”的故事。欢迎读者拨打88643111提供线索,记者将会来到您的身边。

  记者 张峰

在嵊州西南部的群山褶皱里,贵门乡静卧其中。这里山高路远,村子散落在坡坡岭岭之间。20多年前,看病这件事,让村民们很是犯难。头疼脑热忍一忍,小病小痛拖一拖,是山里人的常态。可有那么一群人,偏偏不信这个“常态”。从摩托医疗队到巡回医疗车,一群医生,把“到群众最需要的地方去”刻进了骨子里。

  摩托医疗队

  大山里的“120”

  今年52岁的竺洪文如今是嵊州市第五人民医院的院长,回忆起年轻时骑着摩托车去诊疗的日子,他坦言,虽然艰苦,但也是他从医生涯中最难忘的时光。

  1996年,竺洪文学医归来,在原里南乡蒋家湾卫生服务站工作。那时他每个月工资600元,山里人看病难,他看在眼里。为了方便巡诊,他咬咬牙,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那是里南乡蒋家湾卫生服务站的第一辆摩托车。谁也没想到,这辆二手摩托车,后来成了摩托医疗队的起点。

  2003年,竺洪文调任贵门乡卫生院院长。贵门是嵊州最偏远的山区。他发现,村里老人小孩多,年轻人几乎都出去了,公交车一天就一两班,赶不上就只能走山路,比较偏的村子,去医院要走至少3个小时。竺洪文感慨:“老百姓看病,太难了。”

  他决定买一辆新摩托车。当时一辆车要7000元,而他一个月工资不过1000多元。他算了算账,还是买了。当时卫生院有7个医生,但人少事多,不仅要坐堂门诊,还要跑责任村义诊、慢性病随访……“不买不行,靠两条腿跑不过来。”竺洪文说。

  就这样,贵门乡卫生院有了一辆新摩托车,加上其他医生的两辆,凑成了3辆。摩托医疗队,就这么成立了。竺洪文是队长,他的摩托车总是冲在最前面开路。

  队员们说他们的队长有点傻,主动“私车公用”。可是不傻行吗?贵门乡面积广,当时有大大小小33个行政村。医院的电话全天候畅通,24小时都有人接。无论哪个病人的电话打进来,医护人员都得风雨无阻,义无反顾。每次下乡巡诊,竺洪文也会让队员们带上印有24小时联系电话的卡片,发到每个老人手里,让他们贴墙上,有事就打。

  在贵门乡卫生院10年,竺洪文几乎天天待在乡里。过年的时候,他也回不了家。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冬夜,电话响起,一名村民肚子痛得厉害。竺洪文二话没说,骑上摩托车就出发了。那几天刚下过雪,山路结了冰,摩托车一上去就打滑。他摔了好几次,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直咧嘴。可每次摔倒,他又爬起来,扶起车继续骑,尽其所能用最快速度赶到病人家中。因救治及时,村民最终转危为安。

  后来,初代摩托医疗队的几辆车子都报废了,但摩托车的轰鸣声,一直留在山里村民的耳朵里,他们知道,只要电话打过去,穿白大褂的人就会来的。

  她们在山里,谁也没说过要走

  摩托医疗队里,不只有男医生。女将们可能在摩托车后座,或自己骑上电动自行车,实在不行,就靠自己的两只脚。“风雨无阻赶到病人身边”的信念,在这支医疗队里,是一样的。

  今年54岁的金海燕医师马上要退休了。她在贵门乡的玠溪村社区卫生服务站已经驻守了整整22年。玠溪村在嵊州最西边,离贵门乡卫生院约有15公里,周围零星散着好几个小山村。为方便群众就医,贵门乡卫生院在玠溪村设立了社区卫生服务站。

  当年和金海燕一起驻守的,还有钱仲民医师。两个人工作在村里,吃住也在村里。楼下是诊室,楼上是住所和厨房。“那时候还是木质房,走在上面吱嘎吱嘎响,夜里出诊回来,脚步声能把整栋楼的人吵醒。”金海燕回忆道。后来钱仲民调回乡卫生院当了门诊部主任,服务站就剩她一个人。她说:“钱仲民有辆摩托车,他走了,摩托车也没了,我就靠两只脚,一个村一个村地走。”

  金海燕的家安在城里。那些年,她一个月最多回去两趟,有时一趟也回不了。“那时候也没办法,村里的老人走不动,我走了,他们就真没地方看病了。”她说。

  黄丽萍是贵门乡卫生院的全科医生,门诊、注射、输液、药房、公卫,样样都会干。当年卫生院人少,女医生和护士更少,每次出诊她都得跟着去。一个药箱、一件白大褂,摩托车后座一坐,山路再颠也得忍着。

  当然,很多时候也得一个人硬着头皮上。“一天半夜三更,一名胃癌老人的家属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调,说老人在家里痛得死去活来。”黄丽萍回忆说,“那天卫生院只有我一个人值班,摩托车没法骑,我推出一辆电动自行车,裹紧棉袄就出了门,骑了十几公里。”

  到了老人家里,黄丽萍立马给老人检查。老人痛得说不出话,手死死抓着被角。她麻利地配好药,打上止痛针,又守在床边观察了好一会儿。等老人慢慢松开手,呼吸平缓下来,她才放心地回去。

  两个女人,一个在山那头,一个在山这头,谁也没说过要走。

  车轮变了,方向没变

  20多年过去,当年摩托医疗队的队员大多调走或退休,但贵门乡卫生院却留住了一茬又一茬年轻面孔。如今,这支新的队伍平均年龄只有33岁,在不少乡镇卫生院面临“医生老去、新人难留”困境的当下,显得尤为珍贵。

  今年32岁的苏东是贵门乡卫生院医教科副科长,在乡镇卫生院已经待了8个年头。茹雨湉比他更年轻,今年24岁,2023年刚到卫生院当护士。说是护士,其实发药、收款、人事、财务,什么都会来。“刚来的时候,老医生带我们走到卫生院门口,指着对面的山说,那边有几个村,住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电话存好,半夜响了也要接。”苏东说,没有教科书,没有PPT,眼前的大山就是贵门乡卫生院的第一课。

  如今医生们出诊,已不需要走泥路、骑摩托车。当年在摩托车上颠簸的药箱,变成了巡回医疗车上的心电图、B超等设备。白色的巡回医疗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进村子,车门一开,村民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牵着孙辈。医生一边翻看病历,一边叮嘱用药,车旁的医保结算终端“嘀”一声,药费当场就报了。去年全年,贵门乡卫生院巡回医疗5000余人次。

  上坞山村的过春樵老人今年72岁,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多年来一直由卫生院的老医生照顾。这两年,接力棒交到了年轻医生手里。“从老医生到小年轻,换了几拨人,但对我这把老骨头的照顾,从没断过。”过春樵说。

  “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我们当年是硬扛,他们现在有车、有设备,条件好多了。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股劲没丢。”金海燕提到年轻医生时这样说。黄丽萍也有同感。她记得有一次带年轻医生去村里给一名瘫痪老人量血压,结束后那位年轻医生对黄丽萍说:“黄老师,你们以前走这样的路来给人看病,我现在开车来,还有什么好抱怨的。”黄丽萍当时没接话,心里却想,这丫头,能留得住。

  为什么留下?苏东的答案很朴素:“在大城市,没人会这样惦记你。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别的地方给不了。”

  如今,贵门乡卫生院已建立起医共体总院、乡卫生院、村级组织和家庭医生协同的巡回医疗模式,在9个偏远山村设立了巡回医疗点。每周固定时间,年轻医生们携带药品和设备下村,疾病诊疗、慢病管理、医保结算,在家门口一站式搞定。他们还为失能老人建立家庭病床,提供定期上门医疗服务。

  交通方式变了,设备更新了,但贵门乡卫生院的医生们,还是老样子,谁家老人该量血压了,谁家的药快吃完了,心里都有本账。路还是那条曲折山路,弯弯绕绕,心也还是那颗医者仁心,赤诚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