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夜里睡得迟,早上自然就起得晚。回家住的时候,总要拖到翌日上午10点左右,才肯起床。
父母是不会催我起床的。当我起床走到堂前时,父亲总会对我说:“你这样不行,要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
我会随口胡诌:“望长城内外,稍逊风骚。”这两句原是伟人不同诗里的,被我胡乱拼在一处。其实要表达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父亲知道我在顶他,佯装愠怒:“花坛(小鬼)。”
父亲只上到小学两年级,读三年级时,他翻翻新发的课本,说太难了,又跑回二年级班去。我们小孩子听了,总要笑他。
后来他到杭州三元坊学生意。我每次经过“三元坊”,看到那块蓝色路牌,总要从车窗里尽力将脑袋探出去,左看右看,想多看两眼,仿佛那里还留着父亲16岁时的影子。其实哪里留得住,只是自己心里觉着罢了。
父亲说的“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是朱柏庐的《治家格言》,父亲总是边干活边教我们。小时候,我们哪一个也没听进去。我连“朱柏庐”三个字,也念不清,拗口。
父亲一辈子大抵只读过四本书,四大名著除《红楼梦》外,添加一本《说岳全传》。他最喜《三国演义》,给我们讲了一辈子三国故事及道理。我们总要笑他,也不肯听。后来他给孙子讲,孙子却非常爱听,几本少儿版《三国演义》《水浒传》,从小学看起,到博士了,没事时,还在看。我们也笑他,笑他到底等来了听众。
父亲讲“三国”总是在吃老酒的时候,爱把手里的豆腐干和着咸煮花生慢慢地吃着。我们都吃惊于他的好记性。父亲读这些书,大概是在未成家的时候。我从小到大,不曾见他读过书,只见他不停地干活。
他爱清洁。早上先扫地,从自家前门扫起,再扫后门,一圈一圈,半径不断扩大,直至扫到路口,天天如此,像上了瘾。我们家门前有口井,井边总会有人丢些菜叶、鱼鳞等厨余垃圾,他就成了义务清理员。邻居见了,笑笑:“陶同志又扫地啦。”他也笑笑,点点头,继续扫。
邻居们都叫他“陶同志”,这大约是一种尊称,父亲看上去像个文化人。有一回下雨,或是天冷了,他送东西来学校,同学见了,说你爸是公社干部。其实风马牛不相及。
小时候看父亲,总觉得他身材挺拔,壮实,走路蹬蹬地响,像一座移动的山。这座山曾为我们遮风挡雨。
我们那时都不知道,父亲也会老。仿佛一歇歇工夫,父亲老了,儿女大了。
如今父母已归去,儿女也各自东南飞。人生大约便是这样,咯噔一记,千秋一瞬,过去了。我每次在公交车站、马路斑马线见到走路颤巍巍的老人,总想上前去搀扶一把。见到他们,心中所见的便是那个讲三国故事的父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