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国
“青竹捣茅坑,越捣越臭”,喻不宜重提过往丑事,再次造成负面影响。如:“李老头不断上访,要求为他多年前监守自盗的事,青竹捣茅坑,越捣越臭。”
这是个地方特色鲜明的土词。“茅坑”,乡人指的是粪缸,旧时越城是个城关镇,即使在城中,几乎每家都有一个粗陶缸做的粪缸,埋于屋后空地或大杂院冷僻处。小时租住的旧宅,台门右侧便有一个“茅坑头”,有大小七八只粪缸错位安排,最大一只七石缸模样,是房东与几户亲戚合用的,占茅房首位,一家独大,我家有一只中档的高腰尖足的挤在中间。
“茅坑”何以要“捣”,这有缘由。粪缸里倒了马桶,便有金苍蝇光顾,为阻断苍蝇滋生,主人便从柴草间扯一把稻草掷于被谜语谑称“黄龙”之上,过几日再用一根公用的扫帚柄充当的污料棒,捣之,使之下沉,腐烂后还能增加“换料”的效益。所谓“换料”,就是农夫上城,用揩屁股的毛草纸当值,把城里的人粪料换走。小街弄堂听到一声“换料”的吆喝,便有大人吩咐:“快去把换料客人叫来!”农夫报价前先用“污料棒”往粪缸捣之,上下搅动,检测粪液的浓度,然后报草纸数量:“清水茅坑,给你赶进,一刀。”或“都是污料草,汁头薄的,算二刀。”农夫腋下夹着草纸,成交即可兑现。
“青竹捣茅坑”是一种形容,对“捣”,小时候自己奉命“捣”过,也看换料的农夫如何上下翻捣,不过用青竹是没有的,青竹易腐烂,用之“捣”自身也一样腐臭。这俗语劝诫人,昔日的倒霉事,不要去触动,再“捣”,只能反噬,让自己再次受到伤害。
“竹筱”,乡人又称“呼筱”,由细小的小竹枝扎成,用以惩罚小孩。如:“小时候我搞河港,天黑了才回家,吃了老爹的一顿竹筱。”
“竹筱”的本义指细竹、小竹,它的纤细柔美,可入画入诗。宋李吕《晚步》:“云坞牛羊下,烟汀竹筱深。一声渔笛罢,袅袅送余音。”清屈大均《赠山阴祁七》:“凉风吹竹筱,携手澄湖滨。言持芙蓉花,插尔华阳巾。”有“竹筱”点缀,诗情画意都有了。活跃于稽山鉴水间的山水诗鼻祖谢灵运,在《过始宁墅》诗中留下了“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的佳句,始宁墅是他家的祖业,“白云”对“绿筱”,写出了天上人间的美景。
越地盛产竹子,不仅山区有,平川也有,白墙黛瓦的村庄多数掩映于竹木之中。竹筱在文人骚客的眼中,成了诗意美景,在能工巧匠手下,能编出实用的竹篮、鱼篓等。有趣的是它还被越人异化为揍人畜的工具,凡有牛的农户家,必备一根长得又细又软的竹筱,用以耕田时揍偷懒的牛,俗称“大牛呼筱”,家庭里备有,作整饬家规、惩罚小孩用。鲁迅《且介亭杂文末编·女吊》:“我们的责任,这就算完成,洗脸下台,可以回家了,但倘被父母所知,往往不免挨一顿竹筱(这是绍兴打孩子的最普遍的东西)。”
准确地讲,竹筱是为顽皮的男小孩备的。我家没这个专用刑具,母亲不讲究仪式感,喜欢就地取材,把破扇子掉个头,竹柄揍赤膊身,杀伤力不亚于竹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