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科峰
秋分已过，夏令时蔬渐渐落市。葫芦是一种汤料，虽然也不乏炒着吃，但终究是夏场里的蔬菜，如若再不摘掉，便将成为藤蔓间的老葫芦。
在我的儿时记忆中，葫芦不只是用来吃的，因为它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是以宝葫芦的形象，孙悟空一时大意，便被妖怪手中的宝葫芦收了去。再后来见到的葫芦，要么是江湖大侠腰间的酒葫芦，要么是白眉老人杖间的药葫芦，一个能醉人，一个能救人，葫芦里面的东西很神奇，包容着神奇的葫芦自然也很不简单。
说来惭愧，我自幼五谷不分、稼穑不辨，曾错把田里的芋艿当作滴水观音，又把小麦当成了稻苗，更别说见过挂藤的葫芦。所以，我见到葫芦的场景只能是菜摊上、案板上、汤碗里，每次去皮，都觉得葫芦脖子很麻烦，一点都没有记忆中宝葫芦的可爱，切片，做菜，也让我常常迷惘于既然有蒲瓜为何还有葫芦，两者根本就是一个味儿。让我更为迷惑的是，这么细皮嫩肉的葫芦，何以成了摔不破磕不裂的酒葫芦？里面的瓜瓤又去了哪里？越是想不通猜不透的东西，便越显神秘，无意中对葫芦产生了一种敬畏感，颇觉它有仙气，能避邪，要不，何以铁拐李也背着一个大葫芦当法器呢。
从前，农村还没有通上自来水，挨家挨户的大灶旁都会置一个水缸，生活用水就蓄在缸里，移开缸盖，缸里漂着一个瓢，准确地讲，是对半劈开的半个葫芦，老成了壳，便成了舀水的瓢，握在手上，很有原生态的感觉，这时候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来，依葫芦画瓢，有形象，毕竟葫芦和瓢本就是一家子，几乎不用多余的想象空间。由此又想到“合卺”这个词，古代结婚时新人饮交杯酒的仪式上，就用一个完整的葫芦竖着剖成两半，做成两个瓢，新郎和新娘各执一半来盛酒共饮，寓意着两人是一个同甘共苦的整体。
在儿子上兴趣班的时候，选学乐器很是纠结，最后我拍板说就葫芦丝吧，不仅是这玩意儿易学又好听，主要葫芦是大自然的馈赠，用瓜果做乐器也是音乐界的独一份，从葫芦腹腔里发出来的旋律，岂不是天籁之音。当精美的葫芦丝放在我面前时，恍惚间有种错觉，这么美妙的植物果实，怎么能作为一道菜来果腹，怎么能置于菜摊案板之上轻贱呢。它是江湖大侠手中的酒器，是医者仁心心中的良药，是人间情爱的伟大见证，是吐纳之间的天外清音。无论是鲜嫩入菜的平凡，还是剖腹成瓢的质朴，抑或置于书案的摆设，葫芦的一生，简直是多姿多彩的一生，更是包容万象的一生。
有次去北京旅游，在鼓楼老城墙下看到一个老人在卖文玩葫芦，小巧，黄皮，拿在手里把玩刚好，形态各异，枯藤奇崛，觉得好玩，顺手就买了。围观的游客多了，老人便连声吆喝，葫芦谐音“福禄”，把福禄带回家，人生福禄无穷。听着颇有寓意，于是多买了一个，回来把福禄分享给亲友，挂个葫芦纳福，图个精神愉悦。
今年夏末，有七个葫芦忽然成了全民关注的网红，并不是因为它们长得特别好看，只是长对了地方，在古城老街的屋檐下，旁边是几百年前的探花桥，脚下是流淌千年的古运河，见证了人间烟火的葫芦们，终将融入这岁月静好的烟火人间。每天那么多人去看它，我想，不单单是为了一睹活着的葫芦，更为回味许多关于葫芦的童年记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