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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家门前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打从我有记忆起，它就亭亭如盖，枝丫肆意地向四周伸展，犹如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绿伞，遮挡着炎炎烈日。它陪着我慢慢长大，也陪着祖母渐渐老去。
秋日柿子成熟，是我一年中最盼望的光景。一个个青疙瘩慢慢染上红晕，像一盏盏小灯笼挂满枝头，整棵树都感觉喜洋洋的。年少的我灵活得像只猴子，胳臂往粗枝上一搭，两腿一蹬便蹿上树，踩着树杈，一点点伸手去够那红彤彤的柿子。祖母站在树下仰头笑着，撩起身上的围裙兜开双手。我每摘一个就冲她喊“接着”，她便踮起脚尖，接过果子，轻轻放进布兜里。一来一回，祖母的围裙不一会儿就被柿子撑得鼓鼓囊囊的。
可每次刚摘完，祖母就会叫我分出满满一袋最红最润的柿子，送给村头的两个孩子：“咱家柿子多，吃不完，刘婶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我自是很不情愿，嘴噘得能挂住油瓶，好不容易盼到柿子成熟，又爬上爬下采摘，凭什么白白送人。我攥着袋子迟迟不肯出门。
祖母一眼看穿我，拍拍我的肩：“傻孩子，自己吃是嘴上甜，给人家吃是心里甜。”我似懂非懂，只好耷拉着脑袋往刘婶家走去，心里却依旧怪祖母太过大方。
后来，刘婶家的两个孩子都在大城市安家落户。逢年过节回来，他们都会来看望我年迈的祖母，说忘不了小时候那口软乎乎、甜滋滋的柿子味，是苦日子里难得的鲜果。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祖母的那句话也越来越清晰。原来那一个个送出去的柿子，并不是寻常的果子，而是困顿日子里尽己所能帮人一把的善意，是走得再远也忘不了的那口甜。
老屋翻新时，那棵陪伴我整个童年的柿子树，终究被砍掉了。每到秋天，祖母总会叹惋：房子新了大了，却再也见不到那抹柿子红了。为了弥补祖母心中的遗憾，每到柿子红时，我都会特意买上一大袋送去。祖母接了，把柿子一个个码进篮子里，挂在灶间横梁上。我劝她趁新鲜吃，她总是笑吟吟地说：“好，我待会儿就吃。”我信了，以为她会慢慢品尝，便没有再说。
其实，我错了。祖母走的那天，村里好些孩子来送她，闲谈间我才得知，这些年我带回来的柿子，她一个都舍不得吃，全分给了附近家境清贫的孩子们。我没有接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转过身，望了望那棵柿子树曾经矗立的地方。
原来，老树不在了，柿子却依旧年年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