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坐落于绍兴峨嵋山东南麓,门前一脉清流蜿蜒绵长,乡人世代唤作“溪滩”,朴素寻常,朝夕相伴,岁岁年年从未觉得稀奇。直至翻阅方志典籍方才知晓,这条滋养我长大的乡野溪水,便是名扬千古、贯穿浙东唐诗之路的若耶溪。寻常乡水藏千年文脉,半生回望,一溪流水,尽是少年光阴与人生哲思。
上世纪60年代初,我小学毕业,负笈平水中学。数载求学时光,每周往返家校,皆循着若耶溪畔的卵石古道前行。古道青石铺就,溪水潺潺随行,一路途经桑树门、高畈头、潭头、茶亭、乌龟桥、寺前诸处,沿途草木葱茏,溪风拂面,成为我青涩年华最温暖的底色。年少不知山水意,只觉一路溪声悦耳、步履轻快,无数晨昏往返,我的少年岁月,尽数托付给了这条清幽的溪山古道。
古道必经之处,便是古朴的乌龟桥。此桥巨石垒筑,稳重厚实,历经风雨沧桑依旧屹立。桥梁设四墩,中墩石柱之上,各踞两尊石龟,越地俗称乌龟桥,取山河恒存、岁岁安宁的美好寓意。年少过桥,我总爱驻足俯身,凝望溪中静卧的石龟。石龟沉稳肃穆,默然守护溪流古桥,任凭流水冲刷、四季更迭,好似守护着一方乡土的烟火旧时光,也守护着一代乡人的童年记忆。
若耶溪水自会稽深山奔涌而出,经乌龟桥转折向北,汇纳群山涧流,入平水平原后改称平水江。一水两名,古名承载千年诗韵文脉,新名浸润人间烟火,一水贯通古今,藏尽越中山水的温柔与厚重。
最令我铭记于心的,是少年观坝求学途中,师长解答的石龟之问。1964年,平水江水库落成,截断千山流水,汇成万顷碧波。学校组织前往观瞻,彼时古若耶桥拆除,桥上古石龟坠入溪中,被流水常年冲刷打磨。同窗纷纷发问,沉重的石兽沉于溪水,终究会被流水带往上游还是下游?
师长一席话,令我年少记取,半生参悟:重石沉溪,不为流水裹挟下行,反倒借水势淘沙之力,逆流而上、固守本源。
年岁渐长,再回味这番话语,方懂其中深意。此理恰与古文《河中石兽》记载相合,看似违背常理,实则暗藏万物守恒、守本求真的大道。流水逐轻浮、泥沙随势走,唯有厚重沉稳、初心笃定之物,方能不惧外力裹挟,坚守本心、不忘来路。
流水千年不息,岁月悄然更迭。昔日少年求学的卵石古道,早已换了新颜;古桥旧迹湮于岁月,唯有若耶溪依旧潺潺流淌,文脉生生不息。半生回望,一溪清流不仅滋养了故土风物,更以无声山水育人明理。
人生在世,当如沉溪石龟,厚重笃实、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当如若耶溪水,温润包容、奔流不息,始终向阳而行。山水无言,自有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