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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给父亲当“妈妈”

日期:09-2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2版:乐活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爸爸,我来看你了。你想不想我呀?”

  9月19日下午3点半,绍兴市中医院重症监护室进入探视时段,57岁的陈悠跟随等候在外的人群依次进入门内。她熟练地换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后,来到父亲的病床前,用手轻抚他的额头,轻声呼唤,试图唤醒他。

  因为长期卧床、输液,89岁的父亲皮肤薄得透光。听见女儿的声音,老人挣扎着睁开了眼,像是意识到什么,看向来人,只一眼,又疲惫地睡去,未作任何回应。

  40天。整整40天,陈悠再没能听到父亲的声音。

  老人偶尔清醒时,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会默默流泪,却丧失了表达能力。

  陈悠从没想过,阿尔茨海默病会如此快地夺走父亲清醒的时间。

  他忘记了外孙女的名字

  陈悠的父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已经近6年。

  2021年春天,父亲突发中风,住进了医院。陈悠赶到时,看到的是歪着嘴、已经昏睡过去的父亲,他的双臂还留着陈悠母亲在抢救他时大力拍打的痕迹,很是瘆人。所幸抢救及时,父亲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出院后的生活却再也无法回到正轨。中风影响了他的基本生活能力,他开始频繁摔跤,走路越来越不稳;他的反应也变得迟钝,有时半天说不清想表达的意思。

  最让陈悠害怕的是,从鬼门关回来的父亲,竟然忘记了外孙女的名字。

  “你叫什么呀?外公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父亲嘴唇蠕动着,他亲口给孩子取的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都叫不出来,只能尴尬地笑笑。

  陈悠至今都记得,那一刻带给她的冲击。她突然想起父亲过往那些暴躁、多疑、重复的举动,这才意识到,父亲似乎患上了“传说”中的阿尔茨海默病。

  “过去我只以为是父亲和母亲太久没在同一屋檐下相处,重新相处一室,难免需要重新磨合。”陈悠说,父亲是一名高级工程师,一辈子画图纸、算数据,退休后又被单位返聘,在外地一个人工作到快70岁。在陈悠的记忆里,父亲严肃、博学。再次退休回家后,他承担起了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接送孙辈、修理电器,忙得不亦乐乎。唯一不同的是,脾气变得有些急躁,父亲开始为一点小事发脾气、砸东西,甚至只是因为不想喝牛奶,就把老伴推倒在地。

  陈悠怀疑,那个时候父亲可能就已经病发了。

  “我从没想过,他这样用脑用了一辈子的人,也会生这种病。”陈悠说。

  陈悠再次带着父亲返回医院,最终确认父亲同时患上了血管性痴呆和阿尔茨海默病,叠加之下,病情迅速恶化。

  也是从那天起,陈悠和母亲开启了照顾父亲的日子,被迫接受了父亲从照顾妻儿的人,成了需要被照顾的一方的事实。

  陈悠开始频繁失眠,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父亲从前的样子,反复检讨自己作为女儿的失职。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他一把钳住女儿喂饭的手

  2022年9月,父亲再次入院。医生将他列为高危人群,整整一个月没让他下床。等到出院时,他已无法独立行走。

  于是,陈悠买了一台轮椅,推着父亲回了家。

  那时,对于父亲的病情,陈悠仍然乐观。每天下班,她第一件事就是赶到父母家,给父亲按摩腿,扶着他在屋里走几圈。她给父亲洗脸、剪指甲,放他爱听的歌,时不时用家里人的名字考考他的记忆力。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推着轮椅带父亲出门透透气。有时父亲会从轮椅上挣扎着站起来走几步。

  父亲很久没有再发病。唯一的困扰就是他无法控制排尿,又不愿意穿纸尿裤。

  “我爸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无法接受纸尿裤,但又无法及时从床上起来、走到厕所。”陈悠说,她白天要上班,平时都是母亲帮忙清理,但时间久了,同样年迈的母亲实在无法忍受父亲的坏脾气,更无法日复一日地承担这样的照料。

  陈悠看在眼里,只能接手。要替父亲清理排泄物,心理上那道关并不好过,陈悠只能一次次说服自己,学习怎样给父亲翻身更省力、怎样清理更干净。

  然而,家人的陪伴并没有换来父亲病情的好转。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父亲开始变得“懒惰”。他窝在轮椅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连起身、吃饭的意愿都淡了。

  陈悠劝他起来走走,他不动;再劝,他就烦。

  父女俩开始频繁争吵,陈悠备感无力。她第一次发现,一向严谨、体面的父亲,原来也会变得这样任性、不讲道理。

  有一次,她试图掰开父亲的嘴喂饭,但父亲发病时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就钳住了她的手腕,她无法挣脱。那个曾经牵她走路的父亲,如今连喂一口饭都需要角力。她又急又疼,语气不自觉重起来。父亲却突然抬手,一把打翻了饭碗,嘴里喊着让她滚开。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饭菜溅了一地,把母亲也吓了一跳。

  陈悠只觉得心头冒火,抬头却看见父亲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敌人。手腕上被钳出的红印火辣辣地疼,心里更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她天天照顾父亲,喂饭、擦洗、陪说话,她付出了所有,甚至疏忽了对母亲、女儿的陪伴,换来的却是如此粗鲁的对待,巨大的落差让她一度崩溃。

  可每次冲突过后,父亲都极度疲惫,两三天不再下床,只是昏睡。

  陈悠坐在床边,看着他消瘦的脸,又开始反省自己的态度是不是太差。“我知道他生病了,不舒服,我得学会控制我的脾气。”陈悠说。

  然而,下一次,她依然会在父亲时而尖锐的语言、沉默的抵抗前感到绝望。

  这样的日子,消耗的不只是精神。

  有一回,陈悠从父亲的房间出来,突然蹲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捂着胸口,像是无法呼吸,眼泪也毫无征兆地涌出。陈悠的女儿在旁边吓坏了,也俯下身抱住她,连声问“妈妈你怎么了”。可陈悠说不出话,只是蹲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2022年底,或许是因为冬天太过漫长,父亲再次发病入院。一次次的病痛加重了他的病情,父亲宛如懵懂的孩童,长期卧床让他的下肢变得纤细,虚弱的身体让他没有力气再和妻子、女儿争吵,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再次出院,他的活动范围只剩下了那台小小的轮椅,和开始变得陌生的家。

  保姆来了又走

  比陈悠先扛不住的,是她的母亲。父亲经常是夜里发癫痫,同床而眠的母亲受到惊吓后患上了睡眠障碍,精神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而陈悠平日还要工作、照顾自己的小家庭,分身乏术。最后,她和母亲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决定请保姆全权负责父亲的生活。父母从此分开两个房间住。

  2023年5月,保姆住进了陈悠父母家。

  天气转暖,父亲的状态稳定了不少,但依旧少言寡语,偶尔会在陈悠的“连哄带劝”下回应几句。“有的时候他好像清醒了,我去看他,他会说:‘我的宝贝,我想你了。’我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陈悠说。

  保姆的介入分担了大量的照护压力,陈悠和母亲度过了一段相对轻松的时光。保姆照顾老人很有一套,她力气大,经常把父亲抱到楼下,让他坐在轮椅上出去散步;变着法做父亲愿意吃的菜,用勺子捣碎一口一口喂。此时父亲已经大小便失禁,穿上了纸尿裤,她也能及时察觉、利落更换。加上药物治疗,两年时间里虽然父亲几次入院,情况却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继续恶化。

  但终归是好景不长,2025年底,保姆因为身体不适辞职回家。

  “我爸的状况已经离不开人,我妈妈又开始失眠。”陈悠坦言,自己也在退休后返聘,平日里很忙。虽然她曾考虑过辞职回家,照顾父母,但母亲坚决不同意。“我妈妈认为,老人家的病不应该成为我的累赘。她宁可自己照顾,也不想‘拖累’我。”

  2026年元旦小长假,陈悠一家人都在不停地面试新保姆。父亲的情况太特殊,保姆要不开价太高,要不不敢接手、怕出问题,始终找不到合适的。

  1月1日晚上,为了让母亲能安心入睡,陈悠留宿父母家。晚饭时间,陈悠试图学保姆那样把父亲从床上抱起来,让他坐起身吃饭。可父亲虽然消瘦,一个男人的重量仍不容小觑,她原本就受过伤的腰无法承受,整个人差点直直跪下。

  夜晚,她躺在保姆的小床上,腰部贴着膏药,还是疼得翻来覆去,另外,每隔两个小时就要起来看一下父亲的情况,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脑海里反复思索解决方案。终于,在天亮时,她艰难地作出了一个决定。

  她把父亲送进了养老院

  2025年1月1日起,绍兴市开始实施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经评估后,陈悠的父亲被列为重度失能Ⅲ级人员,享受最高待遇。

  一家人开始为父亲挑选养老院。要选离家近的,这样母亲可以坐公交车去探望;要挑软硬条件都好的,即便父亲已经失去了环境感知能力,陈悠依然希望他能体面地生活。

  2026年1月18日,把父亲送进养老院那天,陈悠独自办完了所有手续。离开的时候,她没忍住在车里大哭起来。“我想,他会不会害怕?他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要他了?”她说,她觉得自己像不孝女、像刽子手,把父亲“扔”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她无法评判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养老院有专业的护工、医护人员,她想试一试。

  “我已经别无选择。”

  父亲入住养老院后,情况时好时坏。

  陈悠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他。“有时候下班真的很累很累,累到只想躺下。但一想到他一个人在养老院,护工再细心,也比不上家里人,我就算再累,也要开车去看他一眼。”陈悠说,但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也在被父亲的病一点点消耗着。腰伤、失眠、胸口发闷……都是身体在提醒她。

  她也老了,她也需要被照顾,可父亲还在,她永远是他的女儿。

  为了方便清理,在征得家属同意后,护工给陈悠父亲理了个寸头。

  虽然在电话里表示了同意,但下班后真的看到父亲,陈悠还是震惊于父亲苍老的样子。没有头发,父亲看上去更为瘦骨嶙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一个对世界感到好奇的孩子,和他灰白色的头发茬、布满老年斑的脸格格不入。因为咀嚼肌无力,他的假牙也被取了下来,嘴巴皱在一起。

  有时候,父亲会突然对着天空喊妈妈;有时候,他又突然反应过来,整张脸皱在一起,无声地掉眼泪。

  “你现在看上去真的是个老爷爷了,爸爸。”陈悠在他耳边说。

  父亲已无法吞咽饭菜。每逢周末,陈悠都会在家里搭配各种蔬菜、肉和主食,用破壁机打成米糊,带到养老院给父亲改善伙食。父亲半靠在床上,围着口水巾,陈悠把饭送到他嘴边,他会像宝宝一样张嘴配合。等吃饱了,就闭紧嘴巴开始昏睡,不再有任何回应。

  陈悠坐在床边,看着他沉沉睡去的脸,心里涌上一阵酸楚。父亲不会再问她累不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心疼她工作辛苦。女儿付出的一切,他照单全收,却浑然不觉。

  曾经的父亲已经不在了,留给她的只有冷漠的父亲,这是一场怎么努力都没有回应的付出。

  “父亲”一词太沉重,无法放手

  不久,陈悠的父亲因为感冒引发了肺部感染,吐了血,此后又是频繁地住院、出院。8月10日凌晨2点,陈悠再次接到养老院送医的电话。她飞快地穿上衣服,带上病历、换洗衣物,直奔医院。“坦白说,我也想过,有一天父亲如果不在了,我们会轻松一些。”陈悠说,这些年,不知道多少次坐上救护车、多少次往返医院,她竟然开始感到麻木和疲惫。

  从急诊转入普通病房,又需要找护工。但父亲状况太差,连续找了两个护工,都是干了半天不到就以害怕为由跑了。陈悠只能自己顶上,她跟单位领导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再次萌生了不上班来照顾父亲的念头,但母亲依然拒绝。

  “在我妈妈看来,我爸这样活着是很痛苦的。他已经不记得外孙女了,未来可能也会忘记女儿,甚至忘记怎么吃饭、呼吸。”陈悠说,母亲已经84岁,很少出门。父亲再次住院,母亲一次次地打电话劝陈悠放宽心、保重身体,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父亲的后事。但“父亲”这个词太重,陈悠不愿意放手。她跟母亲说:“我怎么样对爸爸,你看在眼里,我也会这样珍惜你。所以不要要求我放弃。”

  9月2日晚上10点,陈悠再次接到医院的电话,她马不停蹄地赶到病房,最先看到的是在父亲病床边围成一圈的医护人员。父亲又吐了血,堵塞了气管,他非常用力地呼吸着,几乎要虚脱。血管性痴呆叠加阿尔茨海默病,让整体的病程发展得非常快,他已无力自主将血咳出,医生需要陈悠来决定是否气管插管。

  当晚,父亲再次住进ICU。陈悠忙完所有手续已经是凌晨两点。她想,母亲应该早就睡了,等天亮了再告诉母亲这个消息。

  时至今日,陈悠的父亲依旧住在ICU。

  “过完2026年,爸爸就90岁了。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希望能给他过一个90岁的生日。”陈悠说。

  (图片为资料图,与本文人物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