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老屋,是一间简陋的单层畚斗瓦房,并非常见的人字形屋顶,只铺着一层黑瓦。屋顶不高,个子稍高的人踮起脚尖,伸手便能够到屋檐。
岁月久了,瓦缝间滋生出青苔,还钻出一簇簇杂草。草根盘踞在缝隙之中,遇上大雨,雨水流通受阻,便顺着瓦缝往屋里渗。夜里更不用说,家猫、野猫常在屋顶追逐打斗,爪子蹬踏,时常把瓦片踩得歪歪扭扭。家里人总要隔三岔五地搬来梯子爬上屋顶,将错位的瓦片一一捋正,可没过几日,瓦片又被搅乱,漏雨总是反反复复。
每逢落雨的夜晚,雨水顺着缝隙渗进屋内,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摆好的盆桶里。白天还好,如果是晚上,若是漏得厉害,雨点直接滴落在床铺上,母亲便会在深夜把我们叫醒。人困得眼皮都抬不开,迷迷糊糊摸黑起身,踩着冰凉的地面,从被雨水浸得发潮的床铺,匆匆挪到另一张干爽的床上。窗外雨声淅沥,我们半梦半醒,蜷着身子,勉强续上夜里的残梦。
大人在家的时候,这滴答的雨声听来如同细碎的乐曲,心里安稳踏实。最怕夜里大人外出干活,只留下我们几个孩子守在家中。四下一片漆黑,漏雨的声响被夜色放大,听得人心里发慌,我们只好把头蒙进被子。天冷,裹着被子尚可取暖;若是暑热之夜,被窝闷得浑身冒汗,却又不敢探出头,只能就这样熬着,直到听见大人推门归来,悬着的心才落定。
待到冬日落雪,厚厚的白雪铺满整片倾斜的瓦面。白日阳光照耀,积雪缓缓消融,雪水顺着单面瓦坡向下流淌;夜里气温骤降,流到檐口的雪水又凝结成冰。清晨推开屋门,屋檐下垂满长长短短的冰凌,晶莹透亮,一根根悬在檐角。
我们小孩子拿起扫帚,把扫帚柄向上伸去,轻轻一敲,便掉下一根冰凌,把它攥在手里当作冰棍舔舐。冰凉的寒气直钻舌尖,有时温热的舌头会牢牢粘在冰上,扯也扯不开,又急又好笑,只能等着冰块慢慢化开才能脱身。
屋顶低矮,反倒生出一桩妙用。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养着鸡鸭,葱若是种在地上,转眼就会被鸡鸭啄得精光。于是大家便把葱盆摆上屋顶,鸡鸭够不着,葱便长得绿油油的。做饭时,踮起脚尖从屋顶掐几根青葱,下锅炒螺蛳,或是酱爆小鲫鱼,丢上几段,清鲜的葱香瞬间飘满屋子,是旧日烟火里最朴素的滋味。
岁月匆匆,老屋早已远去。可屋檐垂落的冰凌,屋顶青葱的香气,雨夜辗转挪床的慌乱,还有黑夜里蒙住被子怦怦跳动的心,都清晰地留在心底。这间简陋的畚斗瓦房,盛满了我整个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