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浙宁
淡黄色柔薄的棉纸，一米来长，三指宽，黏成拇指粗细的细圆筒，灌满锯末，扎口，用木碾压扁，绕成一盘。五盘一提，每提一角钱。此乃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绍兴的蚊香。
“秋蚊猛如虎。”人类同蚊子的“战争”延续了几千年，屡败屡战，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斗它不过，就发檄文骂它几句：“飘摇挟翅亚红腹，江边夜起如雷哭。请问贪婪一点心，臭腐填腹几多足。”
自古烟熏就是驱蚊的不二法门。出烟的材质分为低端、中端和高端。最原始的低端材质最经济：在陶瓦盆里堆上碎叶残枝，点燃，再用湿土虚掩以出烟。此时开一扇门窗，正如《孙子兵法》中的“围师必阙”，给蚊子留条出逃之路，以防它们潜伏角落。浓烟中，蚊子纷纷“战略撤退”。烟未出尽就关闭门窗，蚊子虽被关在了门外，习习凉风也被关在了门外。蚊子是没了，痱子却爬满一身……
端午节，经验主义的古人脑洞大开：艾草蒿草能驱鬼辟邪，能不能驱蚊？有人做“研发”试验，晒干艾草蒿草，点燃出烟，效果不错。艾烟文雅清淡，郁香弥久，不但能驱蚊，还能开窍提神。宋朝商品经济和手工艺技能发展迅速，有作坊把艾草搓成绳，加点雄黄（雄黄含有微量砷化物），变驱蚊为杀蚊，燃烧时间可控。还有作坊用艾草、浮萍、松香、雄黄及助燃物做成纯天然线香。此乃中端蚊香。明清时期，蚊香又起“花样”，掺杂硫磺（直接杀蚊）、樟脑（驱蚊，并中和硫磺的刺鼻味），以及阿魏、羌活、川芎等活血化瘀的中药（蚊香又多了保健功能）。产品类型也多样化。当然，这类用料讲究的多功能高端蚊香是贵族的专属，寻常百姓用不起。
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绍兴市场出现了文章开头描述的那种“老蚊香”。几乎每条街上都有一两家蚊香铺，现做现卖，生意兴隆。说是蚊“香”，着实抬举了它，袅袅而升的烟里根本没一点“香”的感觉及联想，只有难受的刺鼻感。根据其特点，只能排入“低端”：一、便宜，两分钱对谁都不是负担；二、烟重，晚上点着后必须开窗，要不然呼吸道吃不消；三、低效，除了锯末，材质中没有任何灭蚊的自然或化学物质。蚊子中有“懦夫”也有“勇士”，初出茅庐的“新蚊”望烟逃窜，对烟的恐惧盖过对血的渴望；久战沙场的“老蚊”知道人类就这几把刷子，顶烟作案，得意地在烟中穿行，发出“嗡嗡”的示威声。因而那时，点了蚊香还得躲进蚊帐，搞个“双保险”。
当时市场上也有高端蚊香，如宁波产的“虎头”牌和上海产的“三星”牌盘香，气味温和芬芳，其中含有除虫菊干粉。我用过，效果不错，但购买者却寥寥。一则嫌贵，一角钱一双盘；二则烟淡，许多百姓还是信奉“烟重效果好”的老观念，嫌线香的烟还不如一支香烟，不清楚除虫菊的灭蚊效用。
秋凉了，蚊子一拨一拨地消亡，房间里的烟味却迟迟不肯散去。各家的白蚊帐已熏成黄蚊帐，不会抽烟的人，都被熏陶成了“老烟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