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淇昉
青山绿水的村子,总有一条溪流。水从上游流淌下来,清得可见底,顺着山脚下的岸堤依势而流。深一点的地方有一米多深,成了天然的游泳池;浅滩处,连鹅卵石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溪清水,便养着一溪的石斑鱼。
这石斑鱼生得灵巧,水稍浑一点便不肯待,只往清水里钻。背鳍上沾着细碎的花斑,贴在石面上时几乎和卵石融成一片。它们偏爱在浅滩的石缝间成群闲游,阳光照在水里,鱼身的银亮便在石面上晃出细碎的光影。
上世纪八十年代,乡镇买不到成套的渔具,都是自家去小山上找钓竿。挑一株细而韧的小竹子,把旁枝削干净,竿头要特意弯出个弧度,这样起竿时顺势。大人们把竿头凑到火堆上烘热,轻轻一拗,细竹便顺着劲儿弯出个好看的弯度,随即浸进冷水里,弧度也就定牢了。再把带鱼钩的钓线理出来,剪几段公鸡尾上的白鸡毛当浮子,紧紧系在竿头,一根顺手的溪钓竿才算做好。
那时候,鱼饵没那么多讲究,捏一粒白米饭,小心翼翼扎在钩尖上,把铁钩裹得严严实实。待一切准备齐全,我就拎着小塑料桶往溪边走。起初总心急,线刚落水,一群石斑鱼一下全惊走了。等了一会儿,又有几条胆大的鱼绕着饭粒打转,我猛地往上一提,线是空的。再放下去,眼看着鱼凑过来啄饵,我就耐心等,等浮子猛地往下一沉,手腕顺势轻轻一抬,鱼便稳稳挂在了钩上。就这么慢慢摸出了门道,每钓上一条,银亮的身子在鱼钩上挣得水花四溅,我轻轻捏住,把鱼钩退出来放进桶里,它们一沾到水,便又摆着尾巴悠悠游开了。
山环水绕,溪水一年四季淌个不停,到了夏天,溪边的热闹远不止钓鱼。那时候总有人拖一张网往潭口一撒,起网时从来没空的,大大小小的鱼跟着网面浮出水面,而石斑鱼永远是网上最活泛的那一群,在网眼里蹦得银亮。从前还见过有人背电瓶电鱼,如今早被禁了;反倒是敲石震鱼的方法,在我记忆里留得最深。
那年我八岁,父亲说要带我去捕鱼,手里只拿了个大榔头和小竹篓。我当时跟在后面直发愣,印象里一向斯文的人,怎么拎着个铁锤去溪边捉鱼?到了溪滩,父亲卷了裤脚踏进齐膝深的溪水里。人刚一下水,原本散游的鱼便全钻进了大石头底下躲着。父亲举着榔头对准石面砸下去——那榔头柄是用几片坚固的毛竹片拼起来的,弹劲足,一锤下去力道全透进石头里。等他把石头轻轻翻开时,大大小小早被震得晕乎乎的石斑鱼,浮在水面打转。我跟在后面急急忙忙地捞,一条一条往竹篓里丢。父亲在前面走,看到鱼儿就往哪块石头底下躲,榔头就往哪块石头上落,几乎没有一锤落空的。那天的竹篓沉得坠手,水花溅得满裤脚都是,那份捞鱼的快活,比后来桌上吃到的鱼鲜还要让人兴奋几分。
如今回到家乡,那条小溪依然在山脚下淌着。水照样清透,鹅卵石静卧在底,石斑鱼还是成群结队在浅滩上晃悠,贴着沙面游,互相追逐,偶尔吐出个细泡泡,水面轻轻漾开涟漪,尾巴一摆就钻进石缝里,仿佛半点没变。
时隔多年,往事依然如昨。那个坐在岸边学钓鱼的小孩,那些跟着榔头声在溪滩上跑的时光,连同那个拎着铁锤站在水里的身影,都跟着溪水慢慢流远了。可只要每次在溪边看见石斑鱼在水中一闪而过,我就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父爱,没处安放的童年,全藏在这一溪清水里,永远不会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