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慎言
上虞区丰惠镇东大街有一座雄浑苍老的干砌石拱桥，因桥栏上有九尊石狮而得名九狮桥。该桥始建年代久远，后倒塌，重建于元朝，如今岿然屹立。左侧桥下，就是我的老友成哥的家。
他今年91岁，一目失明，耳背深重，与他聊天需提高音量；其老伴83岁，视力极弱，近在咫尺也看不清人的脸。就是这样一对残疾老人，念旧情深，故居难舍，婉拒了儿女们接养的孝心，一直住在一间40平方米的街面房里，日子反倒过得有滋有味。
成哥祖上开“糖坊”，有吃甜食的嗜好，常吃汤圆、糖烤年糕，有时还要喝上一杯浓糖水。我问他：“成哥，您血糖检测过吗？”他朗声一笑：“我能吃能睡，无病无痛，查它干啥？”他是个心性通透的人，活得随心所欲，想吃就吃，全无顾忌。
他是糖坊匠人，有一份精工细作的沉稳气韵：心灵手巧，厨艺了得，负责买菜烧菜，且餐餐都做得鲜香可口。冰箱里存着他亲手做的水饺、馄饨、晚米饺、豇豆糕，柜上摆着方便面，水桶里常年浸着年糕，各式早点轮换着吃，品类十分丰盛；中餐讲究荤素搭配，鱼肉鸡鸭与时令蔬果，两荤两素，雷打不动；晚餐以剩菜为主，不再大炒，主食有米粥、剩饭蒸蒸，清淡简约，已成了多年不变的日常。
那日我去串门，看见一位七旬老太和成嫂并排坐在长沙发上。老太太身形微胖，花白齐耳短发，穿戴整齐得体，双眼微闭，身旁靠着一根拐杖。经成嫂介绍才知晓，老人叫英嫂，双目失明，还要照料卧床瘫痪的老伴。闲谈时英嫂说：“成哥成嫂心肠好，时常把自家包的水饺、馄饨送给我们吃。遇上我儿子抽不开身时，我摸上九狮桥顶一声喊，成嫂立马叫阿成赶过去，帮我做饭烧菜，向来分文不收，我们白吃罪过。”一旁的成哥没听明白，成嫂笑着说：“邻舍家帮个小忙，是应该的，有什么罪过不罪过？”
我十分认同英嫂所说，成哥确实是一位热心肠的老实人——他也曾送过我一袋豇豆糕，我和老伴晚餐喝米粥，把豇豆糕蒸来吃，味道确实不错。
成哥世居丰惠，本是城镇居民户。年轻时镇里曾安排他进合作商店工作，可那时20元的工资养不活全家6口人，他便转行与浩昌、传根等干起繁重的卖柴活。每天拂晓，他们推着双轮车出门，去上舍岭南边的缸窑、深湾、大石埠等地收柴，每车能装1000多斤，拉到周巷、马渚等地出售。出门黑朦胧，回家照电筒，一天能赚三四块钱。后因煤油炉兴起，柴价渐跌，于是又转行开早餐店。凌晨3点起床，做馒头、磨豆浆、炸油条，后因老伴视力减弱，无奈歇业。其后卖过煤球，做过小工，桩桩都是重体力活。正是靠着他这份艰辛的付出，才让三子一女长大成人。
如今他是农民，无退休待遇，儿子们也是农民，个个学手艺，都成家立业，四世同堂。且他们都在丰惠镇上，平时常给父母送些蔬菜，干些小活，父子关系融洽，日子过得舒心。
成嫂是贤内助、当家人，身材修长，穿着干净，性格温柔，思维清晰。儿子为他俩开了一爿小店，进货由儿子负责，盈利归两老补贴家用。店里经营咸烧饼、锦花饼、豆酥糖等10种干货，皆袋装，每袋10元，收付都由成嫂负责：她笑脸相迎，手脚利索。她会使用手机，与儿孙们保持着联系。有一次，听见孙女要来，便大声对阿成说：“今天阿铭要来，饭多烧些，加两个菜。”成哥笑道：“有数哉，放心。”
成哥闲时泡杯绿茶，看电视，对国内外大事与气象消息了如指掌；成嫂则有一台录音机，爱听莲花落、越剧和黄梅戏，管店听戏两不误。两人平日并肩坐在长沙发上，话不多，却彼此体恤、相依相偎，半生相守不曾拌过一句嘴。成嫂曾对我说：“老头长寿我有福。”成哥也说：“外界联系，全靠老太婆。”正如俗语所言：灰少火不可，火少灰不得。
其实，人们晚年的幸福感，不在房子有多大、钱有多少、子女们如何出人头地，而在于一颗平和的心：不攀比、懂体谅，和睦安宁，子女孝顺，就是晚年最美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