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土生土长的老绍兴，大半辈子都在田里劳作，他那半亩自留地上，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写满了他亲手攒下的种菜经验。我经常蹲在田埂上看他忙活，那些关于一年四季泥土和菜蔬的知识，慢慢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清明前后，父亲总说：“该下种罗汉豆了。”等田畦上的霜气刚散透，他先把过冬的矮黄头菜收完，深翻土层，把草木灰和腐熟的猪粪厚厚撒上一层。
春上最先下种的是青菜、菠菜，播种前先把种子在温水里泡上小半天，沥干水拌上细沙，顺着田畦均匀播下去，再覆上一层薄土。等菜苗长出两三片叶，追一遍稀释的人粪尿，没半个月，田畦上就长出一层嫩生生的绿。春末，他会在田边的篱笆下点上几行豌豆、扁豆，他说不用精细打理，藤条便会顺着竹架爬上去，入夏就能摘到满架的嫩荚。他常说：“清明见荚，立夏可吃。”
到了三伏天，赤日炎炎，父亲的菜地里也不闲着。茄子、辣椒、黄瓜这些耐热的茄果类蔬菜，早就用小竹棚育好了苗。他育苗总选在菜园角落的半阴地，等秧苗长到四片叶，就选在阴天的傍晚移栽。栽后浇上点水，说是给菜根沾点泥水，成活就快。等苗株稳了，他拿小锄头在离株两三寸远的地方，轻轻地松土，再把发酵好的菜籽饼碎末埋进去，再用土盖实。他说肥离根太近容易“烧苗”，让根系慢慢往肥的方向伸，菜才能长得壮实。
入秋之后，暑气慢慢退下去，这是父亲最看重的种菜时节。他总说秋凉种出来的菜，味道最是清鲜。8月底到9月初，正是播芹菜的好时候，这也是他最拿手的活计。芹菜种子壳厚，直接撒下发芽慢，他就提前半个月把种子用湿纱布裹着，吊在井里离水面一尺的地方低温催芽，等种子露了白芽才往泥土上撒。出苗之后每天早晚用喷壶轻洒一遍水，等小苗长到10厘米高，选阴天带土移栽到大地，栽完立刻浇定根水。除了芹菜，秋天地里还会种西蓝花、芥菜等。农村水乡河塘多，父亲就把淤泥捞起，堆在田角的小泥坑内腐熟后埋进土里，这便是最好的磷钾肥。他说萝卜长在土里，最要紧的是补点钙质，这样长出来的萝卜不会空心，咬在嘴里脆生生的，汁水足，连皮都带着清甜，削了皮能直接生吃，比不少水果还爽口。
到了冬天，父亲的菜地也不会完全空下来。耐寒的尖叶菠菜、香菜一整个冬天都能在地里慢慢长，遇上落霜的日子，他就往菜地撒一层薄薄的稻草灰，既能防冻又能补钾肥。他选种最为仔细，每年收菜的时候，就特意在田里挑出长势最壮、没有病虫害的植株，单独留着不摘。
父亲的种菜经验，从来不讲大道理，是他在自留地里一年年摸索出来的经验。他守着半亩菜地大半辈子，种出来的菜长得齐整、味道鲜甜，从前家里的餐桌上，一年四季都不缺新鲜菜，吃不完的还能分给左邻右舍。
如今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在自己开垦出的几分地上种菜。慢慢懂得，他种的哪里只是菜，是一辈辈农民顺着节气过日子的踏实，是把一捧泥土侍弄出四季生机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