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涵正在上班课。
大学时参加社团表演。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很难把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和戏台上的越剧小生联系起来。
2003年出生的沈楚涵，今年刚从绍兴大学毕业，成为杭州萧山一所小学的数学老师。11岁那年，她曾登上央视舞台，凭《十八相送》获得比赛金奖；12岁时，又凭《北地王·哭祖庙》斩获中国少儿戏曲最高奖“小梅花”金奖。唱了多年越剧的她，虽没有走上职业演员的道路，但始终没有放下这份热爱。
今年是越剧诞生120周年，我与沈楚涵以及绍兴大学剡溪越剧社的同学们一起，拍摄了一部创意短片《当00后遇见120岁的她》。镜头里，她化身“越剧姐姐”，与一群00后年轻人相遇。对她而言，这既是一次与120岁的越剧的相遇，也是自己10多年戏曲人生的一次回望。
A
数学老师也唱越剧
9月，在杭州一所小学的教室里，沈楚涵站在讲台前，专注地推演数学公式。
在孩子们眼中，她是一名严谨、理性的年轻数学老师。很少有人知道，这名新手教师，曾经是越剧舞台上的“小生”，手握众多奖项。
2003年，沈楚涵出生于嘉兴桐乡。小时候，爷爷奶奶家的电视里经常播放越剧，她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长大。五六岁时，她已经会跟着旋律哼唱。
小学三年级，北港小学桐乡市少儿戏曲培训基地成立。沈楚涵获得培训名额，正式叩开了越剧的大门。
放学后，她背着书包赶到练习室，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直到天色渐暗。表现突出的学员被选送到桐乡市越剧团进一步学习、备战比赛，沈楚涵便是其中之一。
学戏并不轻松。她的柔韧性不算出众，压腿、踢腿这些基本功，需要一遍遍重复练习。小生行当常穿10多厘米厚的厚底鞋，鞋身紧窄，长时间排练下来，脚后跟、脚趾常常被磨破。
疼是常有的事。可训练结束回到家，她还是会把白天练过的唱段再温习一遍。“那个时候就觉得好玩。”多年以后回头看，她记得的不是疼，而是唱戏本身带来的快乐。
一次排演《红楼梦》选段，老师安排她饰演王熙凤。她觉得自己很难驾驭这个角色；老师安排她演林黛玉，又因为个子偏高不太合适。思来想去，她鼓起勇气向老师提出，自己想演贾宝玉。
没想到，这一试，便找到了戏路。从此，沈楚涵开始扮演小生。
2014年，她接连登央视舞台。6月，她参加央视节目《一鸣惊人》；9月，又登上央视戏曲频道“文化进万家——过把瘾桐乡行”的比赛舞台。数百名选手同台竞技，不分年龄组别。到了总决赛，每名选手都要通过抽签确定搭档。沈楚涵抽中了傅派名家陈飞，两人分别饰演梁山伯和祝英台。
留给她们的排练时间只有一天。陈飞耐心地调整她的表演，根据她自身特点重新设计舞台处理。一曲《十八相送》，儒雅书生梁山伯的形象跃然台上。最终，沈楚涵夺得比赛冠军。
一年后，她迎来了人生第一场高规格的全国性戏曲比赛——第十九届“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全国决赛。她决定沉下心来，挑战徐派高难度选段《北地王·哭祖庙》。
为了真正理解唱词中的家国悲怆，她把《三国演义》读了好几遍。最终，高亢跌宕的唱腔响彻赛场，她以96.61分的成绩获得中国少儿戏曲最高奖“小梅花”金奖。
此后，各类下乡演出、晚会邀约接踵而来。那时，对沈楚涵而言，成为一名职业戏曲演员，似乎已触手可及。
B
差点成了职业演员
就在戏曲道路一片坦途时，沈楚涵迎来了人生中的一次重要选择。当时，浙江越剧院与艺校推出人才培养项目，学成毕业后可以进入专业院团，成为一名职业戏曲演员。
一边是已经走熟的越剧舞台，一边是读高中、参加高考。沈楚涵最终选择了后者。
“当爱好彻底变成谋生的职业，无休止的排练和演出，很有可能会消磨掉心底最纯粹的热爱。”这是她当时的想法。不少老师觉得可惜，但还是尊重了她的选择。
离开职业演员的道路，并不意味着离开越剧。她依旧会回到以前的学校看望老师，登台排练；升入高中后，她一边学习，一边继续唱戏。
她喜欢数学，也喜欢思考。高考填报志愿时，她选择了绍兴大学（原绍兴文理学院）小学教育专业，希望将来成为一名数学老师。
这个选择，也让她来到了越剧的故乡。行走在古城的大街小巷，耳边时常飘来熟悉的戏曲曲调，本地同学说着和越剧里语感相近的方言，多年来在课本里读到的绍兴美景，真切地铺展在眼前。
更重要的是，她在大学里遇见了“剡溪越剧社”。这个成立于1991年的社团，是该校最早成立的学生社团之一。沈楚涵大一便加入越剧社，后来担任副社长。没有专门的排练教室，她和伙伴们便申请舞蹈房，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身段和唱腔；社团招新，她主动教不会唱越剧的同学；学校活动需要节目，她也总愿意登台。
她想做的事情很简单——让更多年轻人觉得，越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2024年，在学校举办的中外大学生交流晚会上，她花了一周时间，教一名俄罗斯女同学表演《十八相送》。一个中国学生，一个来自俄罗斯的学生；一人饰梁山伯，一个饰祝英台。语言不同，却可以通过一段越剧完成交流。
她还跟随社团走进书圣故里开展志愿演出，把越剧唱给游客听；在学校越剧选修课上，她是班里功底最扎实的学生；社会实践来到上虞的英台故里祝家庄，她站在祝英台的“故土”上，再唱起那些早已熟悉的唱词，戏文里的故事第一次有了真实的落点。
闲暇时，她经常走进剧场看戏。今年，看到越剧“破圈”的浪潮，看到众多新生代粉丝应援、追星式看戏的新现象，她格外高兴。
C
毕业前
再当“越剧姐姐”
今年夏天，沈楚涵从绍兴大学毕业。
她原本很想留在绍兴，但由于教师岗位名额有限、竞争激烈，她最终选择了杭州萧山的一所小学。
就在毕业离校前，一次特别的“相遇”发生了。
越剧诞生120周年之际，我与绍兴大学剡溪越剧社的同学们一起，自编自导自演自制了一部4分钟创意短片《当00后遇见120岁的她》。大家一致推荐沈楚涵担任女主角。
片中，她饰演一名拟人化的“越剧姐姐”。
“越剧姐姐”第一次出场，是在一个充满年轻潮流元素的漫展上。面对周围陌生的一切，她有些迷茫，也有些失落——这门古老的艺术，会不会已经被时代遗忘？直到一群00后年轻人走近她。
他们有人唱越剧，有人拍短视频，有人做新媒体传播。最终，“越剧姐姐”重新找回了自信。传统戏曲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年轻人重新相遇。
在短片中，传统越腔与国风音乐、AI特效等新元素碰撞在一起，镜头从嵊州乡间一路穿行到今天的城市舞台，试图搭建起传统戏曲与Z世代之间的桥梁。
对于沈楚涵而言，这也是她自己的故事。她没有成为一名职业越剧演员，却从未离开过越剧。
谈到越剧未来，她认为，专业院团可以尝试更多沉浸式表达，打破传统舞台的边界；AI、新媒体等新技术，也可以成为越剧“破圈”的工具。
而她自己能做的，则是从身边开始。成为老师后，她希望利用学校社团、班级活动等机会，让孩子们接触戏曲，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于沈楚涵而言，热爱未必是孤注一掷的奔赴。她虽已从“梁山伯”的角色中缓缓谢幕，却从未从越剧的世界里离场。那份对越剧滚烫的热爱将跨越岁月，陪伴她一生。（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