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的事。暮色像浸了水的墨汁,慢慢漫过村北的张荡河。我扛着半人高的扳网,跟在村里的老兴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穿过桑田。傍晚露水沾湿裤脚,草叶细碎的露珠蹭过脚踝,微微发痒。河风带着蒲草的清香扑面而来,芦苇丛里的蛙鸣此起彼伏,铺满整条河岸。
布兜里揣着外婆临行前塞给我的旧搪瓷缸,温热的大麦茶隔着粗布透出暖意。口袋里藏着半段晚饭留下的珍珠米,清甜的米香混着湿润的河风,成了夏夜最朴素的味道。岸边早已蹲着几个同龄伙伴,安静等候。所谓“夜扳”,就是趁着夜色,用扳网捕捞河里渔业队放养的鱼,是我们年少时隐秘又欢喜的乐事。
老兴高把竹架稳稳卡在岸边石缝里,握紧网绳木柄,回头叮嘱我:“别急,等夜露再沉些,鱼就会往亮处游。”老兴高掏出炒南瓜子,边嗑边讲旧事,说起前年夜扳到的那条10多斤重的大鲢鱼,鱼尾拍得他胳膊肿痛多日,听得我们满心羡慕。夜色静谧,村庄只剩零星灯火,流水轻拍石缝,连虫鸣都变得轻柔起来。
不知谁轻声喊“起”,众人同时拽起网绳,哗啦水声划破寂静,银亮的鲢鱼在网中不停蹦跳。我学着老兴高的样子,慢慢下放扳网,竹架轻晃,河面漾开层层涟漪。后半夜晚风渐凉,我裹紧外套,忽然手中绳柄猛地一沉。我慌忙起身,老兴高稳稳按住我的手腕,让我稳住力道,静待鱼儿在网底兜稳。我屏息片刻,缓缓抬网,一尾硕大的花鲢奋力甩动尾巴,水花溅满脸颊,清凉的水汽里,我们的笑声顺着晚风飘向远方。
天快亮时,鱼篓已经沉甸甸的。我们收拾器具返程,裤脚滴水,鞋沾河泥,脸上满是水渍与烟火痕迹。我抱着最大的那条鲢鱼,冰凉滑腻的鱼鳞贴着手臂。天边泛起鱼肚白,河面晨雾渐渐散去。
到家天色微亮,外婆立刻生火煮鱼。井水洗净鱼肉,姜片爆香,鱼身煎至微黄,添入井水,放上晒干的丝瓜络慢炖。灶膛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轻舔锅底,很快,鲜香漫满整座院子。掀开锅盖,奶白的鱼汤咕嘟翻滚,撒上翠绿蒜叶,诱人至极。我们围坐桌前,就着热馒头喝汤吃鱼,滋味鲜美无比。老兴高把最嫩的鱼腹肉夹给我,笑着说,自己熬夜扳来的鱼,吃着最香。
岁月匆匆,40余年一晃而过。去年夏日回乡,我重游张荡河。旧时田埂已成平整水泥路,河畔芦苇依旧繁茂,晚风拂过,熟悉的蒲草清香瞬间唤醒尘封的记忆。
我在村头杂物间翻出那架老扳网,竹架历经风雨已然老旧发脆,网眼间还留着淡淡的河泥痕迹。夜里,我再次扛着扳网来到河边,像儿时那样将网沉入水中。片刻起网,网底空空,只剩几缕柔软水草。
我静坐岸边长石,晚风习习,耳畔仿佛又响起当年的蛙鸣和伙伴的说笑声。村中暖黄灯火次第亮起,温柔笼罩整片夜色。我轻轻摩挲温润的网柄,终于恍然:多年后重返河边,我从来不是为了扳鱼。
我只是想打捞那些远去的夏夜,打捞那个手握扳网、眼眸清亮、满心纯粹的少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