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台风分外活跃,最近的“沙德尔”来临时,我站在老家的二楼窗前往外看,远处的乌云万马奔腾般压过,路边的桂花树在狂风骤雨中张牙舞爪,但屋内的我感觉很安全。
1997年8月的“温妮”,是我记忆中最大的一场台风。那天,邻居小哥来约我去后海头赶海时,天还是蓝的,海风夹杂着咸腥的温柔。我们在泥滩上摸黄蚬和白玉蟹,手指插进凉丝丝的沙泥里,一抠一个准。潮水开始上涨时,我们嘻嘻哈哈地提着两三桶黄蚬和白玉蟹往家走。路过村口陈爷爷的小卖部,老爷子正往窗户上钉木板。我问他干吗,他抹了把汗说:“收音机里话,大台风要来哉。”当时我们谁都没在意,多年之后才得知,“温妮”被称为“世纪大风暴”。那一回,狂风、暴雨和天文大潮,偏偏在同一时间撞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从地底传来的闷响惊醒——后来才知道那是海潮撞击堤岸的声波透过地层传过来的。我跑到窗边,看到头顶的天空青黄色的,像一块发霉的铜镜,纹丝不动。那种凝滞的、不自然的平静,比后来的狂风更让人发怵。然后,风来了。不是渐增的,是“哐”一下砸下来的。我家院子里那棵栽了几十年的楝树,先是树冠猛地歪向东南,根部的泥土像被一只巨手从地底翻开,紧接着整棵树缓缓倾斜,靠在了院墙上,墙头随之轰然倒塌。父亲冲出去想把晾衣竿收进来,刚迈出两步就被风拍回门框上,后背撞出好大一块淤青。母亲哭着喊他回来,雨水已经从门缝往里灌,我们全家用旧棉被堵在门槛上,人坐在被子上压着。不一会儿,棉被吸饱了水,重得像铁板。
风停后第三天,我和小哥又去了海边,看到的一幕,让我们惊呆了。海滩上躺着一艘两层楼那么高的铁壳渔船,船底朝上,破了个巨大的洞,像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大人们说,它是被浪从几十米外的深水区掀上沙滩的。我们沿着残破的海堤走,脚下是密密麻麻铺了一地的黄蚬和白玉蟹,散发着浓烈的腥气,浪潮把海底的泥沙整个翻了上来。
我们没有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敢说。人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面对大自然时,人类是多么渺小,如同一粒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