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时背诵《木兰诗》,“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头脑中浮现的总是一个老婆婆在堂前织布的情景。
那是我七八岁的时候,住在一个小山村里。村的东头有一块用大石板铺成的大道地,大道地旁边住着一户人家。他们家的堂前比较大,摆放着一架老式织布机。那织布机在我印象里像一架钢琴,一个小脚老婆婆坐在织布机前,脚踩踏板,手推筘框,身子随着节奏微微起伏,像一位钢琴演奏家。
织布机的旁边还有一辆纺车。纺车的左边是一个木头做的大转轮,连着一根手柄。左手握住手柄转动转轮,转轮就带动左下边的纱锭一起转。右手拉着棉花条,随着纱锭的转动,右手渐渐离开纱锭,手臂向外伸展开去,一直到手臂完全伸直,然后缓缓往回缩——刚才从棉条里抽出来的棉线就均匀地缠绕到了纱锭上。接着又向外伸展,再收回,循环往复,绵绵不绝。初学时手臂伸屈的频率很慢,等到熟练后,频率加快,整个身子在纺车转轮的旋转中,几乎要飞起来一样。我总是把纺线的人想象成翩翩起舞的舞女。
纺好棉纱,还要浆纱。把棉线在玉米粉或小麦粉中浸泡过,再放到溪水里洗。那时候总能看到姑娘蹲在溪边浣纱,棒槌落到铺在石头上的纱线上,反复捶击,把浆结捶散,纱线变得柔韧顺滑。这石头就叫浣纱石。
纱线备好,便要在织布机上布置经线与纬线了。
上千根经线,一根一根穿进织布机筘的齿缝里——筘像一把大梳子,把纱排得疏密均匀,它决定布匹宽窄、布面松紧,成语“丝丝入扣”,源头就在这里。
经线穿好,分为上下两层,中间用来穿梭。梭子呈两头尖的橄榄形,中间是空的,置入围好的纬线,看上去像一只眼睛。这梭子在织女手中也确实像长了眼睛,在两层经线之间来回穿过。一个熟练的织女,来回飞快地左右穿梭,于是便有了“日月如梭”的比喻。
织布机下面还有两个踏脚,控制上下两层经线。踏下左踏脚,上层经线往下;踏下右踏脚,下层经线往上。左右脚轮换踩踏,双手把梭子在经线间来回抛出。梭子一过,纬线横穿,手把筘向前重重一推——“哐”一声,把那道纬线狠狠压实。织布机的“机杼声”,一大半就是筘撞击纱层的声响。
布匹在筘一次次地推压中一寸寸织出,卷筒一点点卷起已织好的布。待到一匹布织成,剪断经线,把布从织机上退落,这道工序叫“了机”。三字经里“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本来一匹布要全部织完才能剪断,没织完就割断,那就是“断机杼”。孟母以此告诫孟子,学习不能半途而废。
那个小脚老婆婆,当年就在这“哐、哐”的机杼声里,把日子一寸一寸地织了进去。如今再背“唧唧复唧唧”,我听到的已不是木兰的叹息,而是那架像钢琴一样的织布机,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