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①②③均为陈宅镇中心小学的特色课程。 ①
②
③
开学了,上虞区丁宅乡学校的一年级新生只有7个人。
报到那天,桑枝、青竹搭成了一道“启学门”,7个孩子依次跨过拱门,正衣冠、行师礼,提笔写下一个“人”字。这场朴素却充满仪式感的入学礼,在社交平台上打动了无数人。
丁宅乡学校全校一共55名学生、14名教职工。类似这样的小规模小学,被人称为“麻雀学校”。近年来,随着生源变化和学校布局调整,“麻雀学校”越来越少。2025年9月,绍兴在校生不足百人的“麻雀学校”还有10所,今年这10所中仅存4所。
小,是它的现实;但走进这样的校园会发现,“小”并不意味着设施简陋、课堂简单。这些散落在城郊村落的“麻雀学校”,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住教育的温度。记者 胡安娜 华雨佳
A
学生少了,教学就像拧螺丝
在诸暨市陈宅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一堂跳马课正在进行。
低年级的孩子排队站在矮器械前,老师一边鼓励,一边扶着他们跨过去;另一侧的高器械区,一名高年级学生在一段助跑后,双手一撑、双腿劈开,稳稳落地。随后,几名高年级学生主动站到低年级同学身边,指导动作:“手要撑在这里,腿分开——对,就这样!”
全校六个年级53名学生、15名老师,没有一名音体美专职教师。面对这样的现实,陈宅镇中心小学没有简单压缩课程,而是尝试“混龄编班”:同一堂课、统一主题、分层任务,低年级重在体验,高年级注重规范,让大孩子带着小孩子一起学。
美术课上学习雕刻,大孩子也和小孩子结对,复杂、精细的环节由高年级学生手把手指导。低年级学生完成作品,高年级学生也在教别人、看别人做的过程中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技能。
“实际效果超出预期。”校长朱蓓杰说,在帮助学弟学妹的过程中,高年级学生自身技能得到巩固,责任感也被激发出来,“教学相长”4个字,在小小的课堂里落了地。
对于小规模学校来说,“人少”首先带来的,是传统分年级教学模式的改变。孩子们年龄不同,却可以在同一间教室、同一块操场上形成新的学习关系。
另一种变化,则发生在作业本上。
越城区东湖街道杨浜完全小学是一所百年老校,如今全校只有57名学生,仅保留四、五、六这3个年级。下课铃响后,一些孩子捧着作业本围到老师办公桌旁,刚写完的作业,当场批、当场改。
校长倪来宝打了个比方,小规模教学就像拧螺丝,哪里松动就立刻拧紧。
“以前30多人厚厚一摞作业批改完,很难精准记住每个孩子的知识短板。”他说,如今学生少了,课堂剩余时间、课后托管的碎片时间都可以利用起来,作业“面批面改”,老师能够及时发现每个孩子的问题。
在上虞区丁宅乡学校二年级教室里,4张课桌整齐摆放着。4名学生,3男1女。
老师的目光扫过,谁皱眉了、谁走神了,几乎能第一时间察觉。上课提问不用轮流,每个孩子一节课都能被点到好几次。
“这里的每个孩子,他的眼里只有你,你的眼里只有他。”老师丁彩凤的一句话,让记者印象颇深。
B
老师轻松了?忙得更细更具体
“小班额”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孩子少了,老师是不是也轻松了?
走进这些学校,答案恰恰相反。
在这些学校,一名老师往往要承担多个学科,甚至承担更多超出课堂之外的工作。
在丁宅乡学校教了28年书的石菊芳,一周要上18节课,语文、书法、道德与法治都要教。平均每名老师一周上十几节课、兼任多门学科,在“麻雀学校”并不少见。
杨浜完全小学校长倪来宝自己教六年级数学,还兼教体育和劳动课程。20多年前,他刚到这所学校时,学校有300多名学生、8个班,教师之间分工明确。如今学生少了,7名老师教57名学生,老师个个都是“全能选手”。
去年,从蕺山中心小学来到杨浜完全小学交流的潘老师,也有类似感受。来之前,她原以为学生少了,工作量会减少,真正走进学校后,却发现老师们忙得更细、更具体了。
开学第一天,潘老师在班级群里发配餐报名接龙。“早上8点发出的通知,到下午3点只有两名家长接龙。我只好一个个打电话联系,有的家长打了5遍仍联系不上。”话语间,不是抱怨,而是带着心疼,班级里10多个孩子基本上都是外地随迁子女,家长大多在附近工厂上班,一天两班倒,工作时常常忙得顾不上看手机。
“家长白天联系不上,那就晚上再多打几个电话。”她说。
网上填报、医保缴费等事情,有些家长不会操作,老师们也会帮着一步步完成,有时就在家长接送孩子的间隙,在校门口帮忙解决。
“麻雀学校”里,教师与学生、家长之间的关系很紧密。教师不仅是知识传授者,也更像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守门人”。
上虞区下管镇中心小学现有5个年级,共计47名学生,今年一年级新生只有5人。校长董焕军能一一叫出每个孩子的名字。学校里有不少留守儿童,哪个孩子情绪低落、忽然变得沉默寡言,老师们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学生少了,我们对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都心里有数,也能及时关注到他们的变化。”董焕军说。
C
“麻雀”虽小,更需精致
如果说“怎么上课”解决的是小规模学校的日常,那么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是:学校这么小,还有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杨浜完全小学曾计划将学生并入硬件条件更好的东湖街道中心小学,但问卷调查的结果出乎意料——超过六成家长反对。理由并不复杂:家门口几步路就能到学校,老师知根知底,孩子有什么情况也能及时发现。
“家门口上学方便,老师熟悉孩子,这份踏实,什么都换不来。”一名家长说。
据悉,教育部门对乡村学校的投入保障有所倾斜,不足百人的小规模学校生均教育经费拨付标准近年来有所提升,已筑牢办学物质基础。“我当年也是在这所小学读书的,那时候教学条件简陋,软硬件都很有限。如今我的孩子也在这里就读,学校硬件设施明显改善,智能一体机、空调、护眼灯一应俱全。”丁宅乡学校一年级新生虞智轩妈妈说。
硬件达标之后,一些学校开始寻找自己“小而精”的特色。
陈宅镇中心小学有一块9亩大的劳动实践基地。孩子们在那里播种、除草、浇水,看着向日葵从种子长成花田。去年秋天,孩子们收获50多公斤葵花子,亲手炒制后,一部分送给镇上的老人,还有10公斤寄往四川汶川威师附小。
丁宅乡学校则把本地的蚕桑文化融入校园。丁宅是远近闻名的蚕桑之乡,学校把这片土地上的老根脉做成了活教材。春日劳动课养护校园桑树,语文课写下蚕宝宝蜕变的观察日记,美术课创作蚕桑主题绘画……今年开学,一年级新生跨过一道桑枝搭成的“启学门”走进校园——竹子是学校对面农家送的,桑枝是老师向农户借来的,对联是老师亲手写的,一分钱没花。有网友看了视频说:“这才是教育本来的样子。”
这些小规模乡村学校,承载着乡村孩子就近就学的现实需求,也是乡村不可或缺的文化阵地。针对现有的乡村学校需求,市教育局计财处相关负责人表示,教育部门将持续强化政策、师资、经费保障,让每一个孩子都能享受优质均衡的教育。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后语
“麻雀”虽小,一样俊俏。这些“麻雀学校”虽然无法与城市学校的规模比肩,但小有小的优势,小也意味着可以精耕细作,开辟出一方教育沃土。
一年的时间,绍兴的“麻雀学校”从10所缩减至4所,它们正变成乡村教育中“且行且珍惜”的样本。未来,“麻雀学校”必将随着人口的流动而变动,或融合,或消亡。但此刻,在它们还存在的时候,我们更应思考:如何利用“小”的优势,办出“精”的品质,让每一个被留下的孩子,都能被看见、被珍视。这或许比纠结学校是撤是留,更值得我们用心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