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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绍兴各大医院的儿童保健、生长发育和青少年心理门诊迎来了就诊小高峰。被家长急匆匆带来就诊的孩子里,有的天天在学校闯祸被老师反复投诉,有的半小时写不完一行字,还有的刚走到校门口就头晕、心悸甚至晕倒。医生提醒,这些看似“调皮”“偷懒”“娇气”的表现,并不是孩子态度出了问题,背后藏着不同类型的神经发育和心理适应问题,只有找准原因对症干预,家庭、学校、社会三方一起发力,才能帮孩子跨过开学这道坎。
记者 潘秀玮
坐不住、爱闯祸
不是故意调皮捣蛋,而是ADHD找上门
越城区城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儿科门诊里,二年级小男孩洋洋(化名)跟在爸爸后面。刚走进医生郝娟娟的诊室时,洋洋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像家长嘴里“天天闯祸”的孩子。
可没坐上5分钟,洋洋的“小毛病”就全露出来了:医生和他交流时,他听见诊室外有脚步声就立刻扭头往门口看,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手里攥着的铅笔直接被掰断。
“开学才3天,我已经接到老师3次电话。”洋洋爸爸一脸无奈,孩子下课在楼道里故意绊倒同学,导致对方膝盖擦破流血;上课5分钟都坐不住,一会儿踢前排女生的凳子,一会儿在课本上涂鸦;第一天作业磨到晚上9点才写了一半,字也写得东倒西歪。
郝娟娟结合问诊、注意力测评和相关检查,判断洋洋有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多动症”。“很多家长把ADHD当成‘孩子调皮、不听话’,但它其实是一种常见的神经发育障碍,和孩子的意志力、学习态度完全没有关系。”郝娟娟表示。
“这类孩子的前额叶发育相对落后于同龄人,导致他们很难主动控制自己的注意力和行为冲动。”郝娟娟解释,有ADHD的孩子,在主动注意方面很难长时间坚持;身体也像“上了发条的小马达”,上课扭椅子、离开座位,排队时不停蹦跳,没办法安安静静待着;同时,这类孩子还很冲动,做事全凭“一时兴起”;在情绪控制能力上也比较弱,经常遇到小事就会大吼大叫,哭闹不止。
“ADHD如果不及时干预,影响会贯穿孩子的整个成长过程。”郝娟娟建议,家长可主动和班主任沟通,把孩子的情况坦诚告知,让老师在课堂上多给孩子一些温和的提醒,而不是一味批评指责。
针对洋洋的情况,郝娟娟为其制定了个性化干预方案:一方面通过专业的注意力训练和必要的医学干预,帮孩子慢慢延长专注时间;另一方面教给家长一套“小步走”的执行技能训练方法,比如把“写完一页作业”这个大任务,拆成“先写5道计算题”的小目标,完成之后就给孩子一个小贴纸奖励,攒够一定数量就能兑换他想要的小玩具。
写字慢、写不对
不是偷懒,可能是特定学习障碍拖了后腿
“孩子从小挺机灵活泼的,说话也比同龄孩子早,讲故事条理也清晰,上了小学咋这么让人操心。”在绍兴市妇幼保健院儿童发育行为门诊,7岁半的文文(化名)走进了诊室。
“孩子从大班开始学写字,可是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扭扭,大半部分都写在格子外,还经常把‘b’写成‘d’,‘明’字的日字旁莫名其妙跑到右边,镜像书写的情况反复出现。”文文妈妈告诉接诊的该院儿保科副主任刘丹,最让人头疼的是写字速度,别的孩子十几分钟就能完成的写字作业,文文磨磨蹭蹭半小时都写不完一行字。
一开始全家人都觉得是孩子学习态度不端正,故意偷懒,便花了大价钱报了书法班,逼着她每天额外多写两页字。可整整练了一个学期,文文的写字情况一点都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抵触写作业,每次拿起笔就掉眼泪,跟妈妈说“我的手不听我的话”。
经过全面的发育评估,结果让文文家长大吃一惊:文文的智力完全正常,可视觉动作统合能力比同龄孩子落后了两岁半。“孩子根本不是‘不想写’,而是有儿童书写障碍,这属于特定学习障碍里最常见的一种。”刘丹解释,特定学习障碍(SLD)是一种神经发育障碍,除了书写障碍,有的孩子会在阅读、计算、发音等一项或多项核心学习技能上存在持续的、显著的困难,且这种困难无法用视力/听力问题、精神疾病、家庭教育缺失等原因解释。
“很多家长不知道,每5个学龄孩子里,就有1个存在不同程度的书写障碍。这绝对不是靠多练字、报书法班就能解决的,盲目高强度练习反而会彻底消耗掉孩子对学习的兴趣。”针对文文的问题,刘丹认为,一方面要进行视功能训练,帮孩子提升视觉空间感知能力;另一方面要用游戏化的方式锻炼手部精细动作,从画线条、拼图形开始,慢慢过渡到控笔写字。
“新学期刚开始,千万别一看到孩子写字慢、写不好,第一反应就是批评他们态度不认真。”刘丹提醒,如果发现孩子经过两三个月的正确写字指导,情况还是没有明显改善,别盲目逼孩子大量练字,一定要及时到正规医院的儿童发育相关科室做专业评估,找准问题根源再对症干预,这样才能真正帮孩子走出写字困境。
怕开学、见校门就晕倒
孩子的“不想上学”,或是在发出求救信号
最近几天,绍兴市第七人民医院儿童青少年科主任陈莹的门诊里,挤满了因为“不想上学”来就诊的孩子。
14岁的林林(化名)是让她印象特别深的一个小患者:因为严重的焦虑情绪,林林休学在家,调整了整整一年,全家人都以为她状态好了,可以顺利回到学校。可开学第一天,妈妈把她送到校门口,林林刚抬头看到校门,立刻脸色发白,说自己头晕、心跳得特别快,没走两步就直接腿软晕倒在了地上。送到医院检查,身体各项指标都没有明显异常,可孩子就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再靠近学校一步。
“因为厌学、惧学来就诊的孩子,并不是简单的‘开学不适应’,而是长期积累的情绪压力在开学这个节点集中爆发。”陈莹介绍,前来就诊的孩子年龄多在10~16周岁,有些是习惯了假期自由松散的环境,面对开学的课堂纪律约束、赶作业的压力,出现了适应障碍;有些是面对陌生的新学校、新班级,他们害怕住校、担心军训跟不上、怕新同学不喜欢自己,就开始紧张焦虑,从心里生出强烈的排斥感。
此外,陈莹也注意到一些和林林一样复学受挫的孩子。“不少原本有抑郁、焦虑病史的学生,经过一个假期的调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复学,可一临近开学,过去在学校里的不良体验就被重新激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崩塌,情绪状态反而比之前更差。”陈莹表示,这些孩子的逃避行为,本质上不是“不听话”,而是身体和心理在面对无法承受的压力时,本能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陈莹坦言,现在很多孩子长期处在“过早学习、过长时间学习、过度过难学习”的环境里,学习慢慢从一件能获得成就感的事,变成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负担,最后只能用“不想上学”的方式发出求救信号。
想要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靠医院单方面努力,更需要家庭、学校、社会一起行动:一方面,要面向中小学教师开展系统化的青少年心理健康提升培训,帮助老师们更好地识别孩子情绪异常的早期信号,尽量把心理危机化解在萌芽状态;其次要真正打通“医—校—家”的协同通道,医生、学校、家长三方信息互通、步调一致,给孩子搭建起一个稳定的支持环境;最后还要探索推行“柔性复学”机制,给那些反复复学失败、患有情绪障碍的青少年留出特殊通道,允许他们半日制上学、弹性提交作业、暂缓参加考试,用循序渐进的方式帮他们慢慢重新适应校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