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夏日,总有那么一天,是我心底最殷切的盼望,那便是跟随父亲去十里外的田间管瓜舍。所谓管瓜舍,就是到瓜田的简易棚屋值守看瓜。
那是集体生产的年代,生产队专门辟出一块江滩田地种瓜。待到瓜熟时节,各家便要抽签排序,轮流值守瓜舍。一户轮上完整的一天一夜,头一日傍晚赴瓜田,在瓜舍住上一宿,待到次日傍晚,再由下一户人家来接替。小孩子喜欢跟着大人一同前往,因为守瓜便有瓜吃。在物质不丰裕的年月,能痛痛快快地吃上清甜的西瓜,是莫大的欢喜。
这片瓜田就在曹娥江畔,是江水潮汐浸润而成的夜潮地。隔江相望,便是鲁迅《故乡》里闰土看瓜的沙地。瓜舍,不过是田埂边搭起的简易草棚,竹木为架,稻草覆顶,简陋却能遮风挡日。
夜幕刚闭,四野渐渐寂静。忽然瓜田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瓜叶哗哗翻搅。父亲立刻警觉起来,压低声音示意我不要出声,我们都以为是有人来偷瓜。他悄悄抄起一根木棍,轻手轻脚朝声响方向摸索过去。随着父亲用手电筒的亮光照射,我们才看清前面竟是一头野猪,正埋头拱着瓜藤。野猪受到光照,猛地转身潜入江边的芦苇丛中。
夜色渐深,暑气渐渐消散,我们就在瓜舍外平整的泥地上铺上草席垫子,就地纳凉。仰面躺下来,头顶的天空辽阔无边,星河铺展,繁星密密匝匝,垂落在旷野之上。江风从曹娥江面缓缓吹来,带着江水与沙土独有的湿润气息,拂过成片瓜叶,沙沙作响。远处江滩,偶尔传来江水涨落的轻响,蛙鸣此起彼伏,间或有几声虫吟,织成夏夜独有的声响。父亲躺在一旁,偶尔跟我说些农事,讲讲江水潮汐的道理。躺久了,困意慢慢涌上来,此时江潮湿气渐重,露水落下来,我们便挪进瓜舍内安歇。
一夜过去,天光破晓,江面上浮起薄薄晨雾,瓜田迎来新的一天。来瓜田自然要吃瓜,切瓜时,父亲还给我上一堂生动的几何课。彼时我刚接触几何,书本上的图形抽象难懂,缺少实物参照,父亲便拿西瓜当作教具,切开圆滚滚的瓜体,指给我看球体、切面、圆形。一刀纵切、横切,不同的剖面呈现不同的几何形态。借着瓜果,抽象的课本知识落到眼前,令我茅塞顿开。
岁月流转,当年的生产队瓜田早已不复存在,简陋的瓜舍也消散在时光的长河里。可每当夏夜来临,我总会忆起当年管瓜舍的那些事。那段质朴鲜活的乡土过往,长久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