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八岁时,婶婶正值二十四五的青春芳华。婶婶长得出挑好看,一双大眼睛秋波盈盈,一露齿就是一脸掩不住的明朗笑意。我总觉得,她与村里别的女人不一样,有一种娴静之美、超脱气息。
婶婶不但模样俊美,越剧也唱得地道。听母亲讲,婶婶是嵊县人,在娘家当过演员、唱过戏。后来说唱戏是“牛鬼蛇神”,剧团解散了。没戏唱的婶婶像丢了魂似的,无所适从。有次来咱村里走亲戚,竟阴差阳错与堂叔对上了眼,让堂叔喜欢得连睡梦中都笑出声来。
每天早晨我上学路过婶婶家,都会听到婶婶在院子里练嗓子。先是“咿咿呀呀”清幽亮丽的嗓音,接着是流莺啼转似的唱腔,行云流水般从她家的围墙里飘出来,弥漫在村子上空,让那些出工路过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听得骨头都酥了。很快,就有女人在背后骂婶婶是“妖精”,闲了撑的,唱戏能当饭吃、填得饱肚子吗?婶婶自有主见,不但拿唱戏当饭吃,还说戏是她的魂,要是一天不唱就没了魂。
突然,样板戏大兴,公社要求各大队成立革命样板戏演唱队,婶婶算是派上大用场了。不过,她习惯了唱越剧时那一身艳丽的罗裙,挥舞着长长的水袖,惊鸿一瞥,步步生莲。对扮演李铁梅、阿庆嫂等角色的装束很是拘谨,对唱样板戏的曲调也感到生涩。好在她唱戏的功底摆在那儿,一点就通,几次排练下来,她便如一朵花在舞台上灿然绽放,一颦一笑充满自信,与那些临时拼凑的演员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婶婶一时成了全大队的红人,人人羡慕,见了她都亲热。她也从不摆架子,认真指导其他人入戏。那些日子,婶婶连走路都哼哼着,魂乐着呢!
又过了几年,样板戏随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谢幕了。婶婶又回到无戏可唱的日子,干活都提不起精神,好似丢了魂。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婶婶又有戏可唱了。这次唱的是她拿手的越剧,是老家的越剧团恢复后请她出山。我这才知道,婶婶原先是剧团的台柱子,不折不扣的角儿。
那年春节,婶婶带着越剧团来村里演《梁祝》,整个露天操场人头攒动。婶婶扮演的祝英台,嗓音清丽悦耳,眼神细腻灵动,身段轻盈窈窕,动作柔美温婉,真是演得梨花带雨、缠绵悱恻,月亮都醉得走不动了。
岁月不饶人,转眼间,婶婶已去世五年。每次回家,经过婶婶的老屋时,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张望,眼前不禁浮现出多年前丝瓜架下细碎日影里那张妩媚又年轻的脸,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那委婉动听的越音雅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