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瓦仍在园林古建筑中得到推广应用。
河蚌壳尚未经打磨前形状。
“轻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断苹洲烟雨。”乌篷船是水乡绍兴的独特交通工具，因篾篷漆成黑色而得名。800多年前陆游老先生评价它，即使船身狭小、设施简陋，也不影响其乘风破浪。在绍兴游玩，如果乘坐大一点的乌篷船，会被称为“三明瓦”“四明瓦”，这就让人产生疑惑：乌篷船上明明不是瓦，为何还要称“明瓦”呢？
通讯员 顾鹏程 文/摄
周作人笔下的
“明瓦”之谜
1926年，周作人向友人介绍绍兴时，特意提到乌篷船这种水上交通工具，详细写道：“……乌篷船大的为‘四明瓦’，小的为脚划船，亦称小船。但是最适用的还是在这中间的‘三道’，亦即三明瓦。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夹竹箬，上涂黑油，在两扇‘定篷’之间放着一扇遮阳，也是半圆的，木作格子，嵌着一片片的小鱼鳞，径约一寸，颇有点透明，略似玻璃而坚韧耐用，这就称为明瓦。”
船篷之间嵌着一片片的小鱼鳞，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当年没有照片辅助说明的情况下，要想说清楚，还真不容易。
《汉语大词典》对“明瓦”有明确解释：“磨成半透明的薄片，嵌于窗间或顶篷上以取光，称为明瓦。我国未有玻璃以前多用之。”从史籍记载来看，我国古代能够制作明瓦的材料大致有三种：第一种是贝壳，包括蚌壳、蛎壳、扇贝壳、海月等。贝壳光滑平整，纹理清晰，经切割成薄片，再磨制成半透明状，便可用于采光，而且牢固度也不错。据说，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就是利用蚌壳采光。第二种是明胶，由动物皮、骨、肌膜等结缔组织中的胶原部分降解而成，呈白色或淡黄色的透明胶液。明代，南京是全国明瓦的制造中心，其制作所用明胶大多由羊角熬成胶液，再配以各种色彩，凝固后压成薄片，成为照明用具，故称“羊角明胶”。今南京仍保留有“明瓦廊”这一地名。第三种是天然云母，呈六方形片状的晶体矿物，透光性强，切割成薄片，装在窗户上也可以采光。但周作人所说的鱼鳞明瓦，并不在其列。
非遗人作深入研究
笔者在参观绍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馆船模厅时，意外发现有关于乌篷船“明瓦”的详细介绍，而对其作深入研究的，便是被称为“船痴”的绍兴市松陵造船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何关明，他同时也是绍兴市传统木船制作技艺的非遗传承人。
据何关明介绍，绍兴乌篷船上镶嵌的明瓦，老绍兴其实称作“蛎壳窗”或“蚌壳窗”。在没有玻璃的年代，人们将较大的河蚌壳打磨成平整规则的四方形薄片，再镶嵌到木窗的条格上，利用其既能避雨又可透光的特点，制作成采光挡风的窗户。1916年孙中山先生莅临绍兴时乘坐的就是这种明瓦船，1939年周恩来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身份视察绍兴时乘坐的也是这种船。只不过，随着时代发展变迁，绍兴的明瓦船逐渐销声匿迹，制作工艺也慢慢失传。
何关明进一步考证，明瓦的安装工艺极为严格规整，镶嵌时必须先用薄竹片编织成网格，再将磨制好的明瓦嵌入其中。手法也特别讲究，要由下往上，一片片地嵌入竹篾网格，上片压下片，如鳞甲般逐层覆叠，从外面看就像鱼鳞一样，这样才不易漏雨，并兼具透光和装饰性，充分体现物尽其用的巧思。2023年，包括明瓦制作在内的绍兴传统木船制造技艺，已入选浙江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广泛用于古建采光
明瓦不仅留存在绍兴乌篷船传统制作技艺中，而且还在一些园林古建筑中被延续保留。例如，在苏州的留园和拙政园等处，通过安装在木格窗栅上的明瓦，可以领略古人的精湛工艺。
每片蚌壳明瓦经手工打磨镶嵌，在阳光下折射出如珍珠般柔和的光彩，能够快速过滤强烈的紫外线，兼起到采光、蔽日、遮雨、防尘等作用。人在屋内感觉到明亮、凉爽和寂静，在光影流转间只剩下对江南园林“以窗为画、隔而不堵”的借景效果的褒赞。
据悉，明清时期的江浙一带，人烟稠密、房屋连片，明瓦被广泛使用，需求量非常大，最多时有店铺专门经营明瓦，还专门成立明瓦公所。直到清朝中叶，随着西方玻璃传入，明瓦才逐渐淡出人们视线。我市一些古董收藏家则认为，绍兴柯岩风景区当年运营开行的第一代仿古画舫游船，船舱内便是运用大型河蚌壳采光。如果现在得闲在安昌古镇、斗门古镇或者一些仍保留历史原貌的大户私家宅院逛逛，或许还能够找到明瓦窗的历史踪迹。
薄如蝉翼的明瓦，其实是将自然之物转化为生活温度的智慧巧思。它不仅是历史遗留下来的一道斑驳剪影，也堪称是江南美学的极致留白，更是对工匠精神的完美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