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清晓(国画) 陈磊 作
高家村
绍兴二十五年(1155),一个风柔日暖的春日,赋闲在老家越州山阴(今绍兴)的陆游,怅然游览城东南禹迹寺附近的沈园。此时距“绍兴和议”已十四年,昏庸的宋高宗赵构满足于偏安一隅,终日只知遣兴笔墨,“自魏晋以来,至六朝笔法,无不临摹”,无心整顿国事,收复中原的夙愿愈发遥遥无望。
曲廊花影摇曳,一双人影倏然闪过,刹那间撩动陆游心底最深的执念,让他想起离异八年的前妻唐琬。昔日琴瑟和鸣、朝夕相伴的温柔岁月,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一双温润纤柔的红酥手,如今为谁执握?那一张含露带娇的清丽容颜,如今为谁展欢?
伊人尚在人世,却如宫外垂柳,可望而不可即。偌大的绍兴城,已不复汴京繁华,家国之憾、情爱之痛,双双萦绕心头,万般愁绪,无处消解。
世事残忍,却又暗藏唏嘘宿命。就在这座粉壁凝霜、青瓦叠鳞的沈氏园林,命运让陆游重逢了他日思夜念的唐琬,以及她再嫁的夫君赵士程。
南宋词人周密在《齐东野语》中记载了这场相遇:二人邂逅之时,“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翁怅然久之,为赋《钗头凤》一词,题园壁间。”
周密是比陆游小七岁的同时代人,却并未亲历此番场景。彼时程朱理学渐兴,封建礼教森严桎梏人心,在尊卑礼法的束缚之下,“唐以语赵,遣致酒肴”的细节,历来多存争议。且古文记述极简,语焉不详,耐人揣测:若陆游独自游园自酌,何须唐氏遣送酒食?若二人相对共饮,于礼教、于唐琬再嫁的身份、于赵士程在场的境况,皆无可能。但我相信,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唯有四目相望、欲语还休,千言万语的缱绻与委屈,尽数沉落在彼此噙满泪水的眼眸之中。
陆游题于沈园粉壁的《钗头凤》,字字泣血、句句断肠,一唱三叹、哀婉凄绝,道尽了半生遗憾、一世情殇。
最先读懂这份悲苦、被这首词击穿心事的,便是唐琬。自绍兴十七年(1147)被迫与陆游离异,短短三载的相守欢愉,那是她生命中最为美好最为幸福的一段时光,也成了她深埋心底、无法释怀的执念与隐痛。
读罢陆游词作,唐琬亦提笔和词,以一纸笔墨,寄余生相思、半生悲凉。
往后余生,无数个日夜,陆游都在这份深情的煎熬中辗转。沈园,是他青春爱恋的归宿,是他执念不散的故地,亦是慰藉他半生情伤、却也不断勾起隐痛的方寸天地。
绍熙三年(1192),陆游作《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庆元五年(1199),陆游再赋《沈园》(二首);开禧元年(1205),陆游写下《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嘉定二年(1209),陆游作《春游》,这是他离世前一年,亦是人生最后一次寄情沈园、感念旧缘。
八百年风销雨蚀,沈园复非昔时亭台,桥下碧波犹照清影,闲池空阁犹览夕阳。
我是跨越八百年时光的旁观者,踏着园间细碎石径,步步丈量这段薄命情缘的悲欢起落。那些长短错落、字字断肠的词句,穿越千年风尘,依旧叩击人心。长夜沉沉,谁能横渡时光长河,触摸这场悱恻缠绵的爱恋,听见一段大宋风月里,袅袅余音、无尽怅惘的爱情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