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国画) 王卫平 作
刘孟达
前几日,台风“白海豚”裹挟着水汽,将稽山鉴水妥妥地笼罩在一片滂沱雨幕之中。天刚蒙蒙亮,一通来自上海的电话骤然打破了家中的宁静。女儿语气焦灼,照看外孙的阿姨家中突发急事,必须即刻返回苏北老家。“爸妈,你们能不能过来上海,帮我们带一阵子同同?”
同同是我们两岁半的小外孙,上星期刚入托儿班。一双眸子黑亮如葡萄,笑起来脸颊鼓鼓,惹人怜爱。放下电话,我与老伴高老师相视一眼,心头已然有了打算。抬眼望向窗外,雨势汹涌,风声阵阵。查询路况,绍兴去往上海的高铁尽数停运,高速道口临时封闭,往日三百余里通畅路途,一瞬间阻隔重重,让人不由得心生焦灼。
等候雨歇,恐女儿一家分身乏术;贸然出行,途中又藏着未知风险。几番打听,得知萧山方向高速尚可通行,高老师当即下定决心绕道萧山自驾北上。行囊收拾得简单利落,只放了几件换洗衣物,便匆匆踏上行程。风穿行楼宇之间,呜呜作响,天地间尽是风雨奔袭之声。
车子驶出城区,雨点重重砸落车窗,雨刷来回摆动,急急拨开扑面而来的雨帘。天色沉成铁灰,低压压地覆在田野河港之上,道旁树木被狂风揉得俯仰不定。高老师稳稳握住方向盘,神情沉静笃定,恍惚间,竟让人想起她站在海拔数千米的青藏高原油画写生时的那份从容坚定。
车行袍江,一条交通推送消息突然传来:绍兴高速刚刚开放通行。不必远赴萧山绕行,我们便当即调转方向,驶入马鞍收费站。上路之后方才察觉,我们一路前行,向着牵挂的方向奔赴。后视镜里,绍兴上空已悄悄裂开一缕微光,前路天际仍是沉沉黑云。雨势时疾时缓,疾时敲打车顶咚咚作响,缓时化作一缕斜飘雨丝。水乡原野隐于茫茫水汽,积水映着灰白天光,天地如一幅浸过水色的水墨长卷。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向暖而行。车子越往北走,雨势渐渐柔和,上海的楼宇轮廓,在朦胧雨雾之中慢慢浮现。待驶入城区,风雨已然敛去锋芒,只剩细碎雨雾浮在空中。
推开家门,同同正抱着小小的海豚玩偶坐在玄关爬爬垫上。看见我们到来,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丢下玩偶,迈着小小的步子奔过来,张开短短的胳膊扑到身前,满身带着孩童独有的温润奶香。高老师抱起小外孙,笑着打趣:“外公外婆赶过来啦。”孩子伸手指向天边,嘴里带着稚嫩的声音连声喊着:“海豚!海豚!”抬眼望去,云层之间浮起一抹淡淡的虹影,弧度舒展,恰似一头海豚跃出海面的脊背。
女儿立在厨房门口,眼底藏着一份放下重担后的安然。她轻声说起,雨势最盛之时,同同趴在窗台等候许久,不肯午睡,口中一遍遍念叨,盼着外公外婆赶来。听闻此言,心头一阵温热,一路奔波的疲惫,顷刻间消融在这份期盼之中。
待到夜色降临,小外孙安然入眠,小小的手轻轻攥着衣角,睡梦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窗外上海的灯火经过雨水洗涤,澄澈明亮。高老师坐在客厅,细细盘算往后几日的家常菜谱,笔尖轻落,沙沙有声。
原来这场奔赴,我们追上的是一份孩童殷切的等候,追上了家人之间朴素温热的团圆。风雨来去匆匆,可藏于人间的牵挂,永远愿意迎着风雨启程。世间最好的抵达,从来不是抵达一座城市,而是奔赴一份烟火寻常,守住这一室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