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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漫长的告别

日期: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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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岁月歌       上一篇    下一篇

  时隔多年,我一直记得那天午后的阳光,不容分说地笼罩着所有。我的外婆就坐在光里,眼神呆滞地看着堂屋外的道地。几个月不见,她又瘦了不少,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更加瘦骨嶙峋。我心里一阵吃痛,叫了声“外婆”,她慢慢回过头,努力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问:“你是谁呀?”虽然内心知道这一刻必将到来,但那一瞬间,我还是泪如雨下。

  妹妹宽慰我,外婆早几个星期前就认不出她了。在这大半年前,外婆发病还是有规律的,每隔几天或每到一个时间段,认识人,也认识事;在发病的情况下就不记得新近的事,却能想起几年前的经历。渐渐地,情况越来越严重,有时好几天都糊里糊涂的,脑子清醒的时间开始变短,饭也变得不爱吃。

  我跟妹妹正说着话,外婆突然一拍大腿,焦急地说:“哎呀,我忘记给六谷浇水了。”一旁的妈妈笑了:“你又忘记了,你的田早就被收走了。”外婆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哦,忘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不很疼,却闷闷的。想起从前,外婆住在乡下老屋里,那一小块地里种着几畦菜蔬,有茄子、莴笋、四季豆。夏天的时候,她坐在堂屋里择菜,我蹲在旁边玩石子。她择完了,起身去灶间,不一会儿端出半碗木莲豆腐,撒了冰糖粉,递给我。木莲豆腐冰冰凉凉的,我吃得呼噜呼噜响,她就笑,说慢些慢些。

  外婆发病后,妈妈有时候会指派她完成一些小任务,这次,妈妈让她起身去倒水。外婆听话地起来了,走了几步却又愣在那里,看看大家,眼神就像刚睡醒的孩子。我连忙给她倒了杯水,她接住杯子,手有点抖,洒了一些在衣襟上。我拿了餐巾纸给她擦,她低头看了看我,说:“谢谢你啊,大姑娘,你心真好!”那语气像是跟一个外人说话。

  妈妈说,外婆这种情况近段时间多起来了,经常走两步又忘了要去哪里,只得顶着一头蓬乱的花白头发无助地站在那里。要知道,以前她是一个多么要强能干的人,家里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有棱有角,出门总要换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外婆从开始发病到最后入土,不到三年的时间。以前总觉得,死亡与告别,都还遥不可及。谁能料到,变故总是突如其来,打得人措手不及。那个阳光凶猛的午后,永远成了我脑海里苦涩的记忆。

  我们步履不停,而岁月也脚步匆匆,从不回头。年轻时,我们总以为人生漫长,有大把时光,于是急匆匆张开翅膀,头也不回地奔向远方。挣扎半生,才发现,长辈已等不及我们从容尽孝。别去等来日方长,因为余生,从来不长。就当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吧,如此,珍惜每一次与亲人的相守,因为,每一分钟都是无法重来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