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友（后排右一）在中央党校开学典礼上与中央领导合影。
退休后，回到上旺重新拿起锄头。
激情燃烧的岁月。
绍兴市档案馆迎来一批极具时代价值与历史意义的珍贵史料。原中央候补委员、“江南大寨”上旺村“乌毡帽书记”王金友于今年初离世，近日，其孙女王文思向馆内捐赠《中国农民——王金友》一书及相关历史影像资料。这批史料完整记录了王金友数十年扎根乡土、艰苦奋斗、为民实干的一生，更是见证绍兴上旺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鲜活档案，为留存本土红色农耕记忆、传承上旺精神筑牢了珍贵的史料根基。
他曾带领“江南大寨”走向全国
1932年，王金友出生在上旺村贫瘠的山坳里。彼时的上旺，是远近闻名的苦山村，漫山乱石、薄土难耕。19岁那年，年轻能干的王金友被乡亲们推举为村长；26岁，他正式接任上旺大队党支部书记。望着村民们期盼的眼神，他在全村人面前郑重承诺：“上旺的山能养人，上旺的地能生金，绝不能让乡亲们再受穷。”
转机出现在1958年。当时，毛泽东同志发出“以后山坡上要多多开辟茶园”的号召，为闭塞山村指明经济出路。彼时，上旺村里仅有8把旧山锄，王金友二话不说，集结3名党员、11名社员组成开山先遣队，扛起锄头登上乱石嶙峋的“癞头山”，开启“八把山锄创大业”的拓荒征程。
队员们在山间搭起简陋草棚，干草铺床、薄被御寒，天未亮便下地劳作，月光之下仍在挥锄刨石，手掌磨出层层血泡，布条缠裹后继续开山。王金友冲在最前，寒冬里手脚冻得开裂渗血。旁人劝他歇息，他只笑着抡起锄头不肯停下。开山消息传回村里，村民们纷纷扛着自家农具加入，队伍壮大至120余人。
王金友带领全村人日夜鏖战，大伙儿肩挑手扛转运10余万担泥土，播撒10余吨茶种，硬是在光秃秃的荒山上开垦出560多亩茶园。曾经寸草不生的荒山，就此化作满目青翠的“绿色银行”，上旺茶叶更是走进首届广交会，成为亮眼的特色农产品。
短短数年，上旺实现翻天覆地的蜕变：1966年，村里不再领取国家供应粮，每年向国家上交3万斤至5万斤余粮，集体储备粮稳定在12万斤；至1971年底，粮食总产量比1958年增长3倍，平均亩产增长2倍，茶叶年产量比1958年增长100倍。村里还顺势兴办起茶厂、丝织厂，修建地下水库，统一建成“十三排”二层新房，村民告别破败茅屋，住进通水电的集体新居。1976年，上旺村民月均收入52元，远超同期工厂工人薪资，村里配套建有中小学和幼儿园，提供合作医疗与养老保障，民生福利走在时代前列。
穷山村一跃成为全国农业样板，“江南大寨”的名号响彻大江南北。绍兴地区发文号召向上旺学习，并据此凝练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上旺精神。先后有86个国家和地区的友人来上旺参观访问。小小的山村成了见证新中国乡村建设的窗口。
周总理一眼认出了头戴乌毡帽的家乡人
凭着实干实绩，王金友当选中共九大、十大、十一大代表，并任第十一届中央候补委员，先后受到毛泽东同志等多位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
当时，山西大寨代表陈永贵头上的白头巾和王金友的乌毡帽成为特殊的风景，一北一南代表了中国农民的质朴淳厚和人格力量。
在儿孙辈的记忆中，王金友没有置办过什么新衣服，穿的一直就是那几套颜色发黄的中山装和老头背心，脚上永远是藏青色的解放鞋。有一年党代会期间的一天晚上，部分代表在首都剧院观看演出，王金友的座位正好在周恩来总理后面。演出开始时，周总理一眼就认出了头戴乌毡帽、身着对襟棉袄的他，总理与这位来自绍兴老家的代表亲切握手。
即使广受赞誉，王金友身上的农民本色从未褪色，清廉自持、艰苦朴素贯穿一生。他常对干部说：“干部好比一棵树，上靠阳光下靠土。阳光是思想指引，土就是扎根群众、下地劳动。”开山拓田、修建水库，他永远和村民同吃同住同劳作，手上老茧比普通社员还厚。
记者在《中国农民——王金友》一书中看到：1971年，时任国务院业务组副组长的华国锋同志特意来到上旺村，看到村里的新房，连连赞许：“你们做了一件大好事，这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方向，值得推广。”王金友连连点头。
接地气的“乌毡帽”始终戴在王金友的头上。1977年3月19日，刚刚被任命为中共绍兴县委书记的王金友戴着乌毡帽从省里返绍后，径直走进县委大门。其实早在几天前，县委干部们纷纷议论：当县委书记了，王书记的行头是否会换？“王书记的农民本色不会变。”时任县委副书记的崔树桐胸有成竹地说。
不出大家所料，担任了县委书记的王金友，依旧是那么朴实，经常戴着乌毡帽在县委书记办公室日常工作、出席平时的大会，对待过去共同奋斗的村民也始终如亲友般。
退休后回村当农民
1992年，王金友从当时的绍兴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岗位上退休，众人都以为他会在城中安享晚年，他却选择回到上旺村，一句“农民哪有退休”，道尽乡土初心。每日天未亮，他便扛锄头、挎柴刀上山，施肥、采茶、修剪竹木，捡拾牛羊粪便积肥养地，直至夕阳西下才缓步归家。旁人劝他换宽敞住房，他淡淡回应：“我是上旺农民，这般住处已然知足，好房子留给更需要的乡亲。”
王金友依旧关心着村里的情况。趁一年当中的枯水时节，他多次到当年修筑的方家坞水库、郭老窝水库查看是否有漏水的地方。一旦发现漏水之处，他就自掏腰包，买来水泥，挑来沙子，有时是自己一人，有时叫来帮手，将一个又一个漏洞补上。
2004年汛期时，72岁的王金友发现好多淤泥、杂物冲进了地下水库。到了秋末冬初，趁着枯水期，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下到地下水库，也不管这时的水已有几分凉意，将淤泥、杂物清理干净，还严肃地说：“这些东西不搬走，不仅当年我们辛辛苦苦的劳动会泡汤，而且长年累月，地下水库就没有了，‘六月旺天’时我们又会断水的，那真是前功尽弃了。”
2017年，因为身体原因迁居城里后，他心中挂念的还是上旺的发展、村民的生计，但凡有亲友来看望，总要细细询问村庄建设的近况。2024年，家人陪同90多岁的王金友完成人生最后一次回乡，看到这个承载着他全部的青春记忆和奋斗历程的小村庄越来越好，他热泪盈眶。
“爷爷的担当和勇气，早已烙在我们心底。不服输、敢拼搏的‘上旺精神’，一直激励着我前行。”孙女王文思说。
今年年初，王金友离世。儿子王荣根、儿媳潘阿珊来整理遗物时，看到那满屋磨得发亮的农具、一摞摞泛黄的荣誉证书，不禁追忆起无数个开山造田的日夜。王金友家人精心整理其生平史料，将珍贵书籍与影像资料捐赠给绍兴市档案馆，希望让“上旺魂”跨越世代，被更多人看见。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