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述(水彩画) 金孝明 作
坚白
在绍兴的街巷里走,不必刻意寻觅,转角便能撞见一块写着“诸暨次坞打面”招牌的面馆。于我而言,次坞打面是我每周必赴的舌尖之约。
次坞打面的根,扎在诸暨次坞镇的旧时光里,藏着一段流传数百年的故事。相传南宋年间,宋室南渡,北方的面点技艺随南迁百姓传入江南,一位宫廷面点师流落民间,在次坞一带落脚,将北方面食的筋道与江南食材的清鲜相融,打面技艺就此在乡间流传。到了元末,朱元璋率军途经次坞,连日征战的将士们饥肠辘辘,忽闻街边传来“啪、啪、啪”的清脆声响。循声而去,只见店家正以竹竿反复捶打面团,热气腾腾的面条出锅后,浇上鲜美的浇头,香气四溢。朱元璋尝后赞不绝口,连称“百吃不厌”。这碗民间面食也因帝王赞誉声名远扬,历经数百年岁月沉淀,成为浙地非遗美食,从诸暨小镇走进绍兴的大街小巷。
一碗地道的次坞打面,手工制作的每一步都藏着匠心。和面是基础,选用中筋面粉,按时节调整水、盐、碱的比例,揉成紧实的面团,不软不硬,恰到好处。最费工夫的便是打面,师傅将青竹竿一端固定在案板上,手握另一端反复压打、擀压面团,数千次捶打,半个多小时的力道倾注,让面团层层起筋,变得光滑柔韧。打过的面团静置饧发,待筋性舒展,再擀成薄厚均匀的面皮,折叠后切成粗细一致的面条,根根分明、不断不烂。这份手工的韧劲,是机器面条无法复刻的,煮后爽滑弹牙,吸满汤汁却依旧筋道,一口便能尝出时光与力道的味道。
次坞打面的烹制,是江南烟火的鲜活演绎。面条入沸水快煮,断生即捞,保留最纯粹的口感。汤底多以猪骨、鸡架慢熬,清鲜不腻;浇头更是花样百出,现炒现做,鲜气扑鼻。从朴素的雪菜笋干、香菇鸡蛋,到丰盛的大排、腰花、河虾、鳝片,荤素搭配,咸鲜适口,一碗面便是一方风味。价格也十分亲民,十几元起步,家常素面实惠管饱;几十元的豪华浇头面,料足味美,丰俭由人,契合着绍兴人务实又讲究的生活态度。
我总偏爱每周寻一家面馆,换一种浇头,赴一场与打面的约会。大排面是经典,大块排骨卤得酥烂入味,肉质紧实不柴,裹着浓郁的酱汁,与筋道的面条相得益彰;荷包蛋面朴素暖心,溏心蛋戳破后,蛋液与面汤交融,温润治愈;虾面则鲜掉眉毛,鲜活河虾现炒,鲜甜汁水渗入面条,清鲜爽口。有时也会尝试腰花面、三鲜面,每一种搭配都有不同滋味,次次尝新,次次欢喜。
面馆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中午最热闹,附近工地上干活的汉子们三五成群地进来,一人一碗面,埋头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吃完把碗一推,抹抹嘴又赶回去上工。也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慢悠悠地挑着面条,就着一碟小菜,能吃上大半个钟头,间或和老板聊几句闲天,问问今天的雪菜新不新鲜。下午放学时分,常有家长牵着孩子进来,孩子点一碗三鲜面,大人陪一碗雪菜肉丝面,边吃边问今天学校里学了什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这不大的面馆里,各吃各的面,各怀各的心事,倒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面馆里的人声、面香、碗筷碰撞声交织,构成动人的市井图景。在绍兴的烟火气里,一碗次坞打面,包容着百态人生,温暖着寻常日子。
即便盛夏酷暑,吃面也别有一番益处。俗话说“头伏饺子二伏面”,夏季暑湿重,吃一碗热面,微微发汗,能驱散体内湿气,健脾开胃。次坞打面汤热面鲜,不油不腻,夏季食用,既能补充体力,又能唤醒倦怠的味蕾,比冷饮更养人。坐在空调微凉的面馆里,嘬一口筋道的面条,喝一口鲜美的面汤,暑气消散,身心舒畅,这便是夏日里最朴实的幸福。
绍兴的美,在兰亭的墨香里,在沈园的情思里,更在这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次坞打面里。这碗面,吃的是风味,品的是故事,暖的是人心,在日复一日的烟火里,成为刻在绍兴人骨子里的味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