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过处暑气开。(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船老大”车兴荣拿出避暑“饮品”——干菜汤。
80后“船老大”陈程。
东湖上的乌篷船。
下午5点的东湖,暑气未散。游船码头上,最后一批乌篷船正缓缓靠岸。“船老大”们弯腰系缆,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着皮肤。
盛夏与暑假叠加,东湖的乌篷船码头迎来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船夫们迎着热浪摇橹荡桨,将一批批游客送入诗画山水间。船桨划过处,水波一圈圈荡开,天光云影便碎在里面,又聚拢回来。
水上“马拉松”
一日六十趟
东湖游船实行单程制,每趟13—15分钟。游客坐船观景,上岸后沿湖边步行折返,恰好构成“水上看山,岸上看水”的游览闭环。时间虽不算长,但船夫要在短短十几分钟里,兼顾水路、风向、船速与游客状态,还要时刻保持船身平稳。记者穿上救生衣踏上乌篷船,不过几分钟,后背已渗出密汗。而“船老大”们一趟接一趟,高温下的体力消耗密集叠加。
暑假是客流巅峰。船夫早8点准时到岗,中午仅匆匆用餐小憩,便继续撑船,直至下午5点收工。工作人员介绍,工作日日均游客约1500人次,周末更攀升至3000人次上下,高峰期排队能达1小时。岸上等候的人越多,手里的桨就越停不下来。周末一天往返近60趟是家常便饭。
车兴荣生于1962年,在队里算年长的大哥。年轻时当过两年渔夫,每日划乌篷船捕鱼,后来上岸改行。2019年,他重返水上。与新人相比,他深谙水的脾性,也懂船的分寸。“船一离岸,手脚就自己动起来了。”车兴荣笑道,少时攒下的肌肉记忆犹在,上手比旁人快得多。船行至桥洞附近,风势骤增,记者顿觉清凉。他却一边用力蹬桨,一边说:“对游客是凉快,可对我们,有风就意味着船更难控,摇桨也更吃力。”
船舱里藏着船夫们的消暑“法宝”:一台小电扇,虽吹不出凉风,却能搅动闷热的空气;两大壶热水是标配。景区还为每人发了一罐梅干菜,抓一把塞进杯里,沸水一冲,便是自制的“电解质水”。旁边的“船老大”打趣道:“年轻人运动喝功能饮料,这干菜汤,就是我们绍兴人的‘土方子’。”一句玩笑,道尽朴素经验。
从撑船到讲述,山水间多了故事
“欢迎乘坐乌篷船”“请不要将手伸出船外”“船行时请勿站立”……这个夏天,东湖的“船老大”们集体“充电”,学习普通话和规范服务用语,提升接待能力。过去,船夫的核心本事是把船划稳、把人安全送到;如今,游客期待更丰富的体验,“船老大”的角色也在转变——既是划船人,也是安全员,更是东湖故事的讲述者。
行船途中,车兴荣一边稳稳划桨,一边指向沿途景物:“这是霞川桥,老版《西游记》里,猪八戒就是喝了桥下的河水怀孕的。”说到奇形怪状的山石,他抬头引导游客:“你们看上方那片山,觉得像什么?”经过两座石桥时,他笑着提醒:“这两座桥合在一起,像不像一只乌龟?”船缓缓前行,游客顺着手势张望,原本沉默的山石,因这几句点拨,顿时生出万千想象。
东湖的景致,许多须坐在船上、贴着水面才看得出味道。喇叭洞形如其名,有“空谷传声”的回音之妙;霞川桥因影视剧取景,多了一层大众文化记忆;而陶公洞、仙桃洞则牵连着更深的人文脉络。
“箬篑东湖,凿自人工。壁立千尺,路隘难通。大舟入洞,坐井观空。勿谓湖小,天在其中。”船至陶公洞时,80后船夫陈程脱口背出一首诗。他扭头介绍:“这崖壁上的摩崖石刻,是郭沫若1962年游东湖时题的。天天给游客讲,自然而然就记在心里了——这是我们船夫的基本功课。”
近年来,东湖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频频“出片”。乌篷船、古石桥、陡崖壁、水中倒影,共同构成游客镜头里最经典的江南意象。但“出片”绝不可越过安全边界。游客拍照兴致高涨、动作幅度变大时,“船老大”们须时刻警惕,反复提醒安全事项。越是热门景点,行船越要稳当。语气、分寸与耐心,都成了新考验。部分老船工绍兴口音较重,语气稍急便易让外地游客误解。因此,普通话专项培训尤为必要——让游客听得明白、玩得安心,在水上度过一段舒心时光。
新老交接,水面上的默契
东湖的“船老大”队伍里,老、中、青三代同堂。年轻人跟着老师傅学脚划的力道、过桥洞的角度;老师傅则跟着年轻人学说普通话、背诵讲解词。
陈程2024年加入东湖乌篷船运营部。划船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水乡长大的孩子,谁没在河浜里扑腾过?但载客的船要划得平稳妥帖,却是另一门学问。开阔水面多用脚划,启动船只或应对狭窄桥洞时,手脚配合尤为关键:手桨控方向,脚桨给动力。日复一日的划船,对他而言反倒是一种放松。“从小亲水,每天面对开阔的水面和奇峻的山石,心里舒朗。”陈程说。
同批入职的何国伟,觉得这份工作纯粹简单:“把船划好,保证乘客安全,别的不用多想。”偶尔遇到健谈的游客,天南海北聊上几句,也别有乐趣。
酷暑天里,同事间相互观察身体状态——谁脸色不对、动作迟缓,便立刻提醒去休息。码头后勤备足了藿香正气水、绿豆汤和干菜汤,随时帮大家补充水分。
忙碌时,船与船在水面擦肩而过,未必有空多说一句话。但一个交汇的眼神、一句简短提醒,便是水上工作者之间最深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