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我的书房里立着几排宽大书柜,层层叠叠塞满古今中外各类书籍。有访遍书店精心挑选的珍藏,有亲友相逢赠予的佳作,经史子集、散文小说、文史杂谈等罗列其间,满目琳琅。
柜中那些流传千年的经典和一些名家著作,我曾静下心来逐字通读,反复品研数遍,字句深意早已刻进心底。可余下大半书籍,却少了细读的缘分,或是闲暇时随手翻上两三页便搁置一旁,或是常年静立架上,日日入眼,却早已熟视无睹,蒙着淡淡的尘埃。常有访客进门,望着满柜书卷笑问:“这么多书,通读得过来吗?”每当此时,我便一笑了之。
我的书架上确乎有些书是未曾通读的,它们立在架上,脊背相对,像一列沉默的士兵,年复一年,只换得一身薄灰。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种风雅的装饰罢了。
然而,这些书籍,包括读过与没读过的,于我而言,实有不可替代的妙处。
先说没读过的。没时间“通读”,不等于没机会“妙用”。最妙的是那种“随便翻翻”的趣味。忙了一日,头昏脑涨之际,从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随笔集,翻到某页,读上两三段,恰好是写秋日山居的,心便静了下来。这种片刻的精神漫游,恰似古人所说的“卧游”,不费什么气力,却有神游之乐。若是一本厚而重的典籍,反倒失了这份闲情。
还有应景之需。有一年冬日酷寒,忽然想读些写雪的句子,便去书柜上找,竟从一本不知何时买的《古今岁时杂咏》里寻出若干来。那些诗句埋在那里许久了,此刻却像预藏的炭火,正合时宜地暖了手。又如某日心情郁结,偏在一本书的书脊上瞥见“豁达”二字,抽出来原是林语堂的小品,读罢一笑,郁结也散了几分。书和人一样,各有各的性情,在恰当的时候遇见恰当的书,便是缘分。
更有那索引的功用。一次要写某篇文章,需要相关材料,便循着记忆去架上找,翻这个不对,翻那个也不是,最后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寻着了。那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欣喜,不亚于老友重逢。更有甚者,找甲的线索时,倒发现了乙的新趣,于是将原事搁下,先看起乙来。这“无心插柳”的收获,常比刻意寻求的更见趣味。
至于读过乃至熟读的书,其妙处更不在话下了。读书的好处,尽在遇事解惑上。生活从不会平铺直叙,总会抛出各色难题。工作之中,遇上文案撰写、方案谋划,胸无点墨者言语干瘪,行文空洞;平日里博览群书之人,引经据典从容有度,逻辑条理清晰分明。与人相处,难免有矛盾纷争,心中郁结难舒,昔日读过的处世之道,不再是纸上文字,而是抚平焦虑、化解争端的良方。曾见有人为世事迷茫困顿,反复纠结得失,回忆老子文字,一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瞬间驱散心中迷雾。
读书的好处,还显现在谈吐与格局的高下之分。同样观景赏景,未曾读书者仅叹一句“好看”,读过诗书之人,见荷塘月色可诵“接天莲叶无穷碧”,遇落雪寒山能吟“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山河风物本无差别,是书本赋予人感知美的能力。与人闲谈,腹有诗书者言辞温润,见解深远,不逞口舌之争,自有从容气度;不常读书之人,言语浅薄,看待事物往往局限于眼前利弊。古人云“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份气质从不是凭空而来,是无数日夜与文字相伴沉淀而成。平日里看似无用的诗词典籍,在交谈往来、待人接物之时,尽数化作藏于心底的修养,悄悄提升人的格局。
古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大抵是劝学的,即劝人多购书、多读书。我却觉得“书到用时方知妙”,书的妙处不在“多少”,而在“有无”。平日里它们静默着,像冬眠的动物;到了用时,便活起来了——原来那个典故在这里,那句话竟如此说,这本书和那本书可以互相印证……这时方知书之妙,既在“读过”,也在“可读”;既在“通读”,更在“妙用”。
前些日子整理书架,忽然想,真正的读书人,大概都有这样一壁书。它们不全是被“读”过的,更多是被“用”过的,有时用其文字,有时用其气息,有时只用一个书名带来的片刻遐想。书架上那些“熟视无睹”的面孔,其实都是一个个沉睡的精灵,只等某个恰当的时刻,被轻轻唤醒。
书到用时方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