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是邻村人。更确切地说,她是一位手工裁缝师傅。
哑巴平日忙着串村走户,替人赶制新衣。她四五十岁,个儿不高;上着一件蓝色斜襟布褂,下着一条黑裤;腿脚利落,走路生风。说话时,蹙缩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咿呀咿呀地比画,颇有些费力。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小孩的新衣往往做得宽松肥大,这是经济拮据的父母无奈的精明。衣服做成后,姐姐穿了妹妹再接着穿,直到撂满补丁、衣料发脆为止。虽是破衣仍舍不得扔掉,依着鞋样剪成布绺,成了做布鞋的鞋底料作。
在挂口水、抹鼻涕的年纪,跟其他小孩一样,我对过年时能穿上一身新衣总抱有念想:以为有新衣穿,才算有过年的味道。毕竟穿着新衣招摇,是一件难得“美气”的事!
有一年,天气特别寒冷,母亲便预备给我做一件新袄。我暗自思忖:一个哑巴不用缝纫机,仅凭手工能做出好看的新衣吗?制新衣应该去邻近大村的裁缝店,然母亲还是把她请到了家中。我很是抵触和不屑,内心自然生了一股“怨气”:如果哑巴要替我量身,我断不会配合。母亲并没有理会我的不爽,也未将我叫到哑巴的跟前。总之,哑巴一手拿着尺子,一手拿着划粉,熟练地开工了。
吃午餐时,不能不与哑巴围坐在一起。她满嘴咿哑,我不明白在说些什么,而父母却能从她比画的手势中读懂她的意思。母亲特意烧了一碗红烧肉,用以招待哑巴师傅。她的饭量很大,盛了满满的一大碗白米饭,浇了肉汤后,便大口吃了起来。若厌食的人见了她的吃相,也会勾起久违的食欲。
哑巴手脚利落,只花一天的工夫,便做成了一件针脚绵密的厚实新袄。平心而论,当时很排斥穿上这尽管暖和却笨重的手工棉衣。过年时,瘦小的躯干套上这肥大的棉衣,似小丑罩了宽袍一般滑稽可笑。但毕竟天寒地冻,穿新袄终归暖和;终归也是新衣,多少有点炫耀的资本。一到新年,便将这“不愉快”抛之脑后。
做衣时,哑巴仅凭一把剪刀、一根尺子、一块划粉、一枚长针、一个顶针。现在想来,这真是件难事。将一块完整的布料裁剪好,况且在交流并不顺畅的情况下,且需“秉持”主人的意思裁剪这块尺幅不大的布料,不该有多余的浪费。否则定会让主人心痛不已,以致断了来年的生意。而哑巴却游刃有余,旧历的年底依旧出现在村中,替人缝制新衣。我想,除哑巴的工钱便宜、招待简单外,不外乎她出色的手艺吧。
若干年后,不需再穿缝制的新衣,便再也没有见过她的身影。一个靠手艺吃饭的哑巴,从此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近来与母亲闲聊,说及哑巴师傅——她早已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