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和畅坊遗址。
赵银平（右一）在现场指导。
赵银平。
风扇陪伴下的考古工作。
非遗匠人守着工坊，凝神雕琢，指尖不曾停歇；戏曲演员裹着层叠厚重的戏服，却仍唱得字正腔圆；文物保护者行走旷野，在烈日下守护着每一处古迹遗存……在高温的“烤”验下，他们用汗水守护着文化的温度与精神的家园。本期让我们走近奋战在一线的考古工作者。
在塔山和畅坊遗址，考古人用粗糙的双手和流淌的汗水，一层层剥开岁月的封土。当一件件陶片、一道道灰坑在烈日下重见天日，那些关于古越先民的生活图景与祭祀密码，正在被慢慢拼凑出来。
“桑拿棚”的黏腻暑气
热浪滚滚，蝉鸣阵阵。走进塔山和畅坊遗址的考古作业区，第一感觉便是闷热。为了保护遗迹，发掘区上方搭建了大棚，将4200平方米的发掘区严严实实地罩住，遮住了烈日，同时也阻挡了空气的自然流通。人在棚里站一会儿，汗就顺着额头往下淌，衣服很快贴在背上。
“四周比较封闭，空气不流动，人一出汗，湿气就闷在身上散发不掉。”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工作人员陈龙坦言，有时候刚走进发掘区，就会感觉喘不过气来。虽然室外气温是30多摄氏度，但烈日下的大棚如同“桑拿房”，温度和湿度都高于棚外。
记者了解到，整个考古作业区有考古技工6人、实习生6人、发掘工人约30人，加起来40多人。团队实行错峰作息，早上7点开工，中午11点半休息；下午1点半上工，4点收工，尽量避开正午的高温时段。
由于整个考古大棚内的面积过大，放置冰块等降温手段收效甚微，工地采取了最实用的传统降温措施。每一片作业区都配备了大功率风扇，加速空气流动；后勤每天熬制绿豆汤，放凉后供工人们随时盛取；作业区还备有藿香正气水等常见防暑药品。“人身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陈龙强调，现场负责人会一直在作业区巡视，一旦发现工人有面色苍白、头晕等中暑前兆，会立刻将其扶出大棚，到阴凉处休息。
记者看到，在这样的环境里，考古工作仍按计划推进，考古技工、发掘工人各有分工，有人弯腰清理出遗迹，有人拿着工具修边，有人记录、拍照、巡查。绿豆汤放在屋内，风扇对着作业区转动，棚外是现代城市的街巷，棚内是被一点点揭开的古代生活，时间在这里堆积成土，考古人则在闷热中把它们重新辨认出来。
异乡客的“炙热”坚守
赵银平是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技工，今年30岁，老家在河北邢台。从2024年7月塔山和畅坊遗址启动考古发掘以来，他就在这里工作，算起来，这是他在绍兴考古现场度过的第3个夏天。
“作为一个北方人，我确实感觉绍兴的夏天太热了。”赵银平说，北方的热多是干热，躲到阴凉处会好一些，绍兴的热却是湿热、闷热。
他的工作主要是现场发掘指导，包括探方怎么挖、挖到什么深度、土层变化怎么处理等情况的确认和指导。“这个位置挖掘时要轻一点。”“该换工具了。”发掘工人挥铲、清理时，他在旁边判断遗迹边界和土色差异，随时提醒他们操作注意点。
赵银平回忆，刚来塔山和畅坊遗址的第一年夏天最为难熬，当时现场经常需要用无人机航拍素材，没有搭大棚，大家只能在烈日下硬扛，那种灼热的感觉让他记忆犹新。现在条件改善了不少，大棚、电扇、绿豆汤、藿香正气水都成了考古作业的标配。此外，为了应对南方高温的“魔法攻击”，赵银平还摸索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夏日生活法则”：穿吸汗透气的速干衣，且每天中午和晚上各洗一次澡，洗去一身黏腻。
在他看来，考古工作本来就很难只待在舒适环境里，山上、树林里、偏远地区，都可能是自己的“移动工位”；蚊虫、烈日、缺电、交通不便，也是工作的常规挑战。他曾在一个偏远的考古场所工作，开车到城里要两三个小时，买东西也不方便，相比之下，塔山和畅坊遗址位于市区，生活条件已经算得上优越。
但“方便”并不意味着轻松，棚下的湿热、反复调整的作息、持续弯腰俯身的姿势，都是日复一日的消耗。是什么支撑着赵银平日复一日的坚守？他的回答很简单：“我们在进入这个行业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了。考古就是跟阳光、土地打交道，风吹日晒雨淋是常态。”
当然，真正进入行业后，他也体会到了现实比想象中的更辛苦。他说，以前从电视上了解考古，看到的环境往往经过筛选，等自己长期在工地上，才知道许多苦必须切身感受。对赵银平来说，热是工作的一部分，泥土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在每一个具体的现场，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湿热与兴奋同“包裹”
塔山和畅坊遗址的夏天，也是一批年轻学生的实习课堂。来自中央民族大学的王悦是文物专业研二学生，刚到绍兴实习不久。
这是她第一次在南方工地体验夏季考古。“非常热！”王悦说。此前她曾去新疆等西北地区实习，她的感受与赵银平一样，西北的热也似乎只在烈日之下，走到阴凉处便能缓解；但绍兴的热则不同，“感觉时时刻刻都包裹着你，所以我一直在出汗”。
她和同学一行6人来到这里，计划实习1个月左右。出发前，王悦已经准备了藿香正气水等防暑用品，也提醒自己勤喝水，预防中暑。刚来的那几天遇上台风，天气还不算最热，真正进入棚下发掘区后，她才真切体会到南方夏季考古作业的强度。
但酷暑和艰苦并没有冲淡她的兴奋。王悦本科时曾写过关于越王勾践剑的论文，对古越国文化一直有兴趣。来到绍兴，她不再只是面对一件器物或一段文献，而是站在遗址现场，看见更完整的历史层累。她说，“塔山和畅坊遗址让我更好地了解到古越国整体的概貌、社会状况，也让我看到了中华文明连续性的活态样本，这里有从马家浜文化等新石器时代，到古越国、魏晋乃至东晋时期的遗存。”
一边是车水马龙的现代城市，一边是沉睡中的古越遗迹；一边是高温下的“蒸笼”时刻，一边是冷静细致的考古现场。据陈龙介绍，今年，塔山和畅坊遗址的考古工作进入了关键期，团队目前的重点作业区是国家文物局新批的600平方米主动性发掘区域，同时还要对去年发现的祭祀沟、祭祀坑以及北侧的作坊等重要遗迹进行精细化清理。“祭祀沟与祭祀坑中，可能埋藏着古越先民敬畏天地的信仰密码；而作坊区则有望还原当时手工业生产的繁荣景象。这些遗迹的年代跨度大，信息丰富，必须按计划一点点进行挖掘、保护，不能因为天热就放慢脚步。”陈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