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消失的溇渎

日期:07-22
字号:
版面:第10版:鉴湖月       上一篇    下一篇

  钱科峰

  我童年的暑假大都在一个叫袍渎的地方度过。

  这是一个离城10余里的村落,有着典型的水乡风物:河流、石桥、田野、埠头、台门,几间低矮的老房墙上还留着某个时代的标语。我的外婆家就在这里,这也是我最初的乡愁所在。

  孩提时代玩心重,城里关不住,一到暑假就往乡下跑。在那里,可以在树荫下看蚂蚁搬家,在天井里听蟋蟀低鸣,在石板地上捡拾四仰八叉的金龟子。当然,带来更多乐趣的是外婆家门口的那条河。河面很小,澄澈见底,狭窄处仅容乌篷船交汇而过。岸边有踏道,长满青苔,常有女人在此洗刷,石阶被水冲洗得发亮,像是上了一层包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小河不是河,而是渎。

  渎里有鱼虾,少有人捕捞。河床里漂浮的水草,水蛇般柔软,丛林般密集,封存着水泽深处的隐秘。渎的尽头,是一条客船往来的航运线路,开阔而浩渺。幼时,母亲曾携我在此登上去城里的驳船,在嘈杂的柴油发动机声中驶到昌安渡头,再穿巷过街回家。从时间上讲,这不亚于一次远行。

  毫无疑问,这是我记忆深处最为具象的河流。它即便很小,却具有河流的一切要素:两岸的民居、隔三差五的河埠头、岸边斜逸而出的树枝,以及偶尔划破水面的小舟。四季流转,童趣不灭,我曾在河埠头弯腰摸螺蛳,也在浅滩处捞过小鱼;目睹过白雪无声掉进水里,也凝望着落日熔金的河面久久出神。又有谁知道,小小少年的心事,正像河流一样暗暗奔流。

  后来我才知晓袍渎地名的深意。在江浙水乡的语境里,“渎”与“溇”词义相近,专指人工开凿、连通河湖的细小支河。它们不像干流那样浩荡通达,仅承担排水、灌溉的功用,算不上交通要道,更无法通江达海。这些细碎的水脉,从诞生之初就注定命运飘摇,极易被时代改写。

  因毗邻城郊,周边空地陆续被厂房占据,厂子里来了大批外来务工者,村里的民房便成了抢手的出租屋。村民纷纷进城落户,除了老人留守,村庄渐渐变成了口音混杂的“外来村”。部分租客对溇渎缺少保护意识,生活垃圾随意丢弃,久而久之河道淤塞,一弯清流终究成了臭水沟,早已不复记忆中的样貌。

  乡村的出行方式也在悄然迭代,私家车越来越多,车子开不到家门口终归不便。于是,“臭水沟”的命运被重新决定:整体回填造路,连同岸上的青石板步道一起浇筑成路。我童年的那条溇渎就此彻底消失。地名依旧带着“渎”字,但字面里藏着的那条细流,已然从大地上被永久抹去。

  后来,互联网上时常掀起关于乡愁的热议,一些中年人开始怀念回不去的故乡。我常常自问,袍渎算不算是我的故乡?若是,那我多半也是回不去了。刻满童年印记的溇渎已然消亡,旧时故人、往昔风物,都已如云烟四散。如今伫立此地,四周是新楼林立、泊车满场,外婆的老屋变得越发老旧,仿佛被这个时代远远地抛在了另一个时空里。

  我那无处安放的乡愁,终究失去了那条可以溯源的河流。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乡愁,那条填河而来的汽车路,或许正在成为新农村新青年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