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在乡下,小的时候,每逢暑假,妈妈总会送我去外婆家消夏。
暑热天里,外婆为了让我多吃点,早上会给我煮馄饨。如今的我,走过千山万水,依然觉得,这世间,还数外婆做的馄饨最清口。外婆知道我不爱吃猪肉,馄饨馅便只得指甲缝里那么一点肉,皮子厚薄正到好处,再点缀上虾米、紫菜和小葱。调羹舀一个放进嘴里,再“哧溜哧溜”喝口汤,怎一个鲜润了得。
在外婆家,最痛快的莫过于午睡。七八月里,暑热滚滚,午后时光冗长。有时候外面会突然刮起大风、下起大雨,天就凉下来几分。上世纪90年代,大家都没有空调,外婆会把前后门打开通风,堂屋中间摆一张竹眠床。穿堂风徐徐穿过,轻抚上我的眼皮,我便悠然睡去。到了两三点钟,常被屋外像要划破苍穹的蝉鸣声吵醒,迷迷瞪瞪的,很有睡了几天几夜的错觉。房间里的物件因光线的移动而起了微妙变化,看起来有点叫人吃惊,以为是到了陌生的地方。我仰面躺着,在迷惘的困顿中环顾四周,等着四散的元神聚拢。浮生销魂之事,莫过于此。
外婆常会做木莲豆腐。那透明芬芳的冻,浸在薄荷味的糖水里,是欢年无忧的清爽。有时候外婆还会煮粥,稠稠的一锅绿豆粥,加几勺白砂糖,吃将下去,五脏六腑都妥妥帖帖。有时候,外公会用菊花、罗汉果和金银花泡茶,那是夏日里的一点苦涩。
待到太阳西沉,外婆在门口摆桌吃晚饭。六七点的光景,院子里的紫茉莉(夜娇娇)开了,晚风徐徐迎送花的芬芳。抬头看六七点的天空,青碧的、淡蓝的,逐渐转浓转深转重。外婆做的清清淡淡的汤最讨喜,咸菜葫芦番茄汤、干菜虾米汤、黄蚬汤、笋干榨菜粉丝蛋汤……绍兴的笋干菜咸而清口,近海的黄蚬鲜美无比,自家种的番茄、葫芦更是鲜嫩爽口。
食饱饭,一家人细细说会话。下班回家的舅舅,总会妙趣横生地说些工作上的事,常逗得我哈哈大笑。天色晚了,院子里亮起昏黄的灯,看它在渐浓的夜色中毛毛地亮。舅舅和外公收拾好碗筷后,外婆端来大盘的上虞盖北葡萄,或是切成小块的上虞海涂西瓜。有时候也吃莲子,是舅舅从村口池塘里采来的,很是鲜洁爽口。
饭后,我牵着外婆和舅舅的手,我们仨慢慢地在路边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村里人说些闲话。这时候,夕阳沉沉下坠,西天一片绚烂的华彩在静静地燃烧。有时候会有数只白鹭,停在水田边。而或飞起,而或神情安闲地踱步。走将过去,它们又不疾不徐地振翅飞走。
那是外婆家的夏天里,最安静也最满足的时刻。而今,外婆离开我们已有六年余。而这样安静而满足的夏天,我也有三十年不曾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