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街头的桃子摊便多了起来。粉的、红的,堆在塑料筐里,果香漫出来,绕着街巷飘。年年桃熟时节,我总会想起一碗桃酱,想起我的奶奶。这一晃,整整四十年,我再没吃过那样的味道了。
奶奶有句口头禅,歪瓜烂桃子,越烂越好吃。盛夏暑气重,闷腾腾的天,桃子放不过三两日,便会微微软烂,看着品相不佳,旁人多是嫌弃,奶奶却独独偏爱这等烂桃子。
那时候,村里常有挑担的果贩前来叫卖,邻里都喊那位贩桃师傅叫“新九年”。每到桃子盛季,奶奶便特意寻着他的担子去,专挑那些放得已软、带着些许熟过头痕迹的桃子,称上几斤带回家。旁人不解,好好的脆桃不买,偏要这软烂的果子,难道只是价格便宜吗?奶奶对此只是笑笑。
奶奶是要把这些“烂桃子”做成桃酱的。做桃酱的工序,简单得很。先把桃子搁在清水里细细冲洗,洗掉表皮的浮尘和绒毛。若是有磕碰坏掉、发黑的地方,就拿刀削去,余下完好的果肉,或整个留着,或随意切成块状,满满当当盛在粗瓷碗里,去核与不去核完全看心情。再添上些清水,撒上几颗冰糖。
旧时乡下烧饭用的是土灶,大铁锅焖着米饭,热气腾腾。奶奶便把盛着桃子的瓷碗,稳稳搁在饭锅里隔水焖煮。柴火噼啪,烟火袅袅,米饭的清香混着桃子的甜香,一点点从锅缝里漫出来,缠满了整间老屋。不用刻意看管,等一锅米饭焖熟,桃酱便也好了。
出锅的桃酱,是夏日最温柔的滋味。果肉被蒸得软烂通透,浸在甜甜的汤汁里,色泽红润。入口是纯粹的鲜甜,几乎不用咀嚼,抿一抿便化在舌尖。年岁大了,奶奶牙口不好,这碗桃酱便成了她夏日饭桌上最寻常的小菜。粗茶淡饭的日子,一碗清甜的桃酱,就把寻常的三餐,衬得温润有味。
儿时的夏天,我最盼的也是饭桌上的这一碗桃酱。暑热逼人,胃口恹恹,吃上几口奶奶做的桃酱,清甜入喉,满口生津,燥热瞬间便散了大半。
如今,岁岁桃熟,街市上的桃子品种繁多,个个饱满鲜亮,干净规整,很少有磕碰软烂的模样。我也试过自己买桃煮酱,步骤依旧,可煮出来的味道,终究差了一截。原来差的不是桃子,而是手艺,是老屋的土灶,是袅袅的烟火,是童年与长辈一起在道地上吃桃酱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