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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外婆的彼岸花

日期: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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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岁月歌       上一篇    下一篇

  人到中年,经常会做一个同样的梦。梦见自己斜挎军绿色的帆布书包,迎着旭日与漫天霞光,沿着老家的河岸去上学。在村校附近、河的对岸,便是我的外婆家。外婆穿着她略显宽大的雪白衬衣,佝偻着腰身,提着水桶、菜篮、碗碟、瓶罐,来到对岸的河埠头,沿着光滑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下,走到与水齐平的那一级,蹲下肥胖的身躯,开始她的劳作。距离外婆最近的河岸边,一簇鲜红的花束迎风招展。老辈人说,那叫彼岸花。

  外婆信佛,按照坊间的说法,就是善男信女。因为信佛,于是天天吃素。有段时间,我被寄养在外婆家,实在受不了跟着她天天吃素,到了饭点,就去隔壁的大舅家开荤吃肉。外婆来叫我回去吃饭,我死活不肯。大舅家有鱼有肉,外婆家只有豆腐、腌菜与苋菜梗。外婆见我不回,只好自己回去,有滋有味地吃她的霉干菜,喝她的腌菜汤。

  外婆没有收入,日子过得非常节俭,一年四季吃素,连衣服也总是那几件。但小时候,我的很多衣服都是外婆送来的。按照老家的习俗,小孩子到了10周岁,外婆们就要“出点血”,给外孙们做一套新衣服。我的新衣服是外婆送来的一整块军绿色卡其布,再经裁缝师傅的手,做成一套直领金扣的中山装。父母到了春节,才肯拿出来给我穿。结果在一次野外“烧茅秧”玩耍中,被火烧穿了几个洞,衣服便不能穿了。

  外婆得病了,而且得的是癌。当时农村还没有一年一次的体检,发现时已是晚期,药石罔效。那一年,我已20多岁,看着外婆肥胖的身躯一天天消瘦下去。起初还能走动,便每天步行至村北女儿家坐坐;后来走不动了,只能躺在自家床上,靠在藤椅上,看家人们在她身边进进出出。

  病重时,说要吃荸荠。那时是初秋,荸荠还只是秧子。又说要吃甘蔗,我就踩着自行车,去20里地外的前江亲戚家,要来了尚未成熟的青皮甘蔗。此时的甘蔗尚不甜,但外婆吃了,说甜!多少年后,想起我能给她老人家临走前圆了吃甘蔗的心愿,总是深感欣慰。

  现在想来,从幼儿园到小学,河岸的这条乡间土路,我走了整整4年。4年里,我从未隔河对着她老人家叫一声外婆。小时候不懂事,每次看到外婆,都会假装没看见,低着头,飞也似的从河对岸跑过。年长后才明白,这是多么温馨而充满亲情的一条路,尽管隔着一条河,也让人如此怀念。

  如今河依然是河,但已物是人非,现实世界里,已再无外婆的身影。外婆顺河而下,去了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莲,也有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