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烟,向来是不相干的。却独独爱上了那些被人弃置的烟盒,从上世纪80年代至今,一收藏,便过了40载。
最初的烟盒,都来自父亲。那时候,父亲与朋友凑在堂屋聊天,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盒随手搁在八仙桌上。我总在一旁蹲守,等他们抽完,便悄悄把空烟盒收进书包,视若珍宝。
那些烟盒,在我手里,很快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我们一群孩子最爱玩的,就是“扇烟盒”的游戏。把烟盒细心折成船形,扣在地上,用手猛地扇风,谁能借着风势把对方的烟盒扇翻,那盒子便归谁。夏日的晒谷场、冬日的墙根下,总能看见我们蹲在地上,围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纸船,喊着笑着,直到手心拍得通红。那时的快乐,简单得像风,一吹就散,却也像烟盒上的油墨,在心里印下了深深浅浅的痕。
那时的收藏,谈不上什么章法,只想着“越多越好”。书包里、抽屉里、床底下,到处都是我攒的烟盒。后来渐渐长大,不再玩“扇烟盒”的游戏,那些压箱底的烟盒,却舍不得扔。有天晚上,我把它们摊在桌上,才忽然发现,这小小的方寸之间,藏着一个我从未留意过的世界。
宁波卷烟厂的“上游”,蓝白底色上,一艘轮船破浪而行,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昂扬;杭州卷烟厂的“大红花”,一朵艳红的玫瑰,衬着厂房剪影,朴素里透着热烈;上海卷烟厂的“光荣牌”,明黄的底色上,那朵玫瑰像一朵光荣花,带着质朴的骄傲;还有“大前门”,红墙黄瓦的城楼,是几代人共同的记忆。“中国民航”的蓝白配色,塔影与机翼相映,曾是多少人对远方的向往;“罗布麻”的盒子上,印着“药香香烟”的字样,带着特定年代的印记;芜湖牌的路灯与建筑剪影、凤凰牌的金凤凰纹样、红双喜的烫金“囍”字,每一枚,都带着属于自己的时代气息,像一个个沉默的时光标本。
这是一种小小的、朴素的艺术。不同烟厂的设计,带着不同的气质:有的粗犷,有的雅致,有的热烈,有的沉静。遇见从未见过的款式,我便像得了宝贝一样开心。后来,我特意腾出一个书橱,把它们按产地、年代、款式一一摆好,软盒在左,硬盒在右,像一座属于我的小小烟标博物馆。
如今,再翻开那些烟盒,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面,仿佛还能闻到晒谷场的阳光味,听到伙伴们的笑声,看到父亲抽着烟和朋友聊天的样子。它们是我半生时光的缩影,是童年的风,是少年的梦,是那些被我小心藏起来的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旁人常问,收藏这些做什么?我只是笑。他们不懂,烟盒里收藏着的那些故事,那些属于一个时代的审美与烟火,那些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回忆。
在喧嚣的日子里,守着这一橱旧时光,便觉得心安。方寸之间,藏着我的童年、我的成长、我的一大雅趣。这大概就是收藏的意义吧,无关名贵,无关他人,只关乎心底的那一点欢喜,那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