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秋实（国画） 石寒 作
吴钊谦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着长大的童年。”
人的一生中，大概只有童年是嫌日子过得慢的。
也许是小时候的日子确实过得慢，也许是因为刚刚启蒙开始睁眼看世界，所以印象特别深，记忆特别牢固。
反正现在我是常常一合眼，就掉进了“少儿频道”，无数人物、故事、细节，连多年不说的老家方言也活了过来。
今天，我的“少儿频道”正在西塬晒场放映电影《渡江侦察记》。
那时候，小伙伴们有三大盼：一盼过年；二盼放假；三盼放电影。
我却稍稍有些不同。我不盼放假，反而有点怕放假，因为这意味着要下地干活了。过年嘛，我当然也喜欢，但盼不盼，年都会来。好像只有电影，真的是我们念念不忘、心诚则灵盼来的。
应该是刚刚遭遇了一场骤雨，西塬晒场上还残留着几粒泡得又肥又白的黄豆，而晒谷的篾席留下的花纹清晰可见，依稀记录着刚刚社员们“雨口夺粮”的激战。
终于，当火烧云染红西天，当西塬晒场上的早谷、六月豆颗粒归仓，当民兵抬着柴油发电机和淡蓝色的电影箱子翻过了龙潭岭，当两根竹竿高高悬起了幕布，当附近乡亲扛着长凳矮椅渐次围拢过来。
露天电影终于轮到里白岩了，这是里白岩的大日子！
放电影的照例是公社文化站的张同志。只见他穿着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得高高的，挥着胳膊在人群中高谈阔论，一块上海牌手表晃来晃去，煞是耀眼。
几家人争着请他去吃晚饭，能请放电影的师傅去家里吃个饭，是何等有面子的事。张同志一般总是说：“不去，不去。”一副很“海威”（绍兴方言）的样子。
确实，在艰苦窘迫的岁月里，好不容易轮到一场露天电影，怎能叫人不兴奋。小屁孩满世界追逐打闹，表达着他们的惊喜。一向精打细算的主妇们，也慷慨地炒了黄豆和南瓜子，犒赏雀跃的孩子，顺带给自己的男人装上一锅上好的旱烟。
此时的里白岩，每个角落都弥漫着快乐的味道。
其实，最蠢蠢欲动、暗自窃喜的并不是我们这些满村子追逐打闹的小屁孩，而是那些正当妙龄的姑娘小伙。
彼时，婚姻的主流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自由恋爱也开始悄然萌芽、暗流涌动。
露天电影是妙龄青年们天然的邂逅坐标和“不约而会”之所，是荷尔蒙启程和梦想出发的地方。
我小叔和小婶婶就是在西塬晒场的露天电影上对上眼的。
那时候，我小叔算是沐浴过一阵山外的洋风了，打扮举止就有些不一样，时常梳个小分头，穿件海魂衫，“鲜索”（绍兴方言）得不要不要的。
电影看到一半，我小叔和小婶婶就溜到晒场下的玉米地里去了。月白风清，虫声嘹亮，玉米穗子刚刚吐露粉红的心事，宽大的玉米叶子轻轻地搅拌着月光：“嚓拉拉”，“嚓拉拉”……
月亮撩过一朵浮云，遮住了脸。有些美好，它也不忍打扰。
像《渡江侦察记》这样的热门影片，往往需要跑片。“跑”到里白岩时，差不多10点钟了。更要命的还要“加片”，把小伙伴们急得直跳脚。我却对这些由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摄制的“新闻简报”情有独钟。从这里，我看到了尼克松访华，看到了西哈努克亲王参加国庆招待会，看到一群戴着高高白帽子的大厨表演转盆子、蹬坛子……总之，看到了几分外面的世界。
我小叔、小婶婶等妙龄青年也喜欢跑片和加演，这等于延长了他们的甜蜜时光。
《渡江侦察记》放映后，全村小屁孩跟侦察兵学会了一个绝技：用舌头抵住上颌，发出“呱呱呱”的蛙鸣。估计辛弃疾的“听取蛙声一片”，就是打这儿来的。
以后，在我们经久不息、乐此不疲的“打仗岁月”里，它将作为联络暗号反复使用，活学活用。
现在想来，再艰苦的日子，也得乐呵着过。不然，里白岩哪能撑到今天？国家、民族亦然。
如果说苦难是里白岩的墓志铭，那么乐呵则是里白岩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