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观众在展览现场细细观摩书法作品。
瑞士音乐家帕斯卡书写的《赤壁赋》。
书法成为百岁书友达格曼(右一)晚年最好的朋友。
让·萨利把家中的车库改成书法工作室。
克里斯蒂娜书写的《兰亭集序》。
瑞士“兰亭书法学堂”学员在兰亭学习书法。
瑞士书友在伯尔尼中国文化中心的展厅挥毫。
日内瓦大学汉学系书法教师王飞在首届“兰亭·雅集”中国书法主题展致辞。
尼古拉在兰亭习字。(董晓晓 摄)
6月22日,瑞士首都伯尔尼迎来酷暑天气,走进中国文化中心的观众却感受到一片笔墨勾染的清凉静谧。这一天,首届“兰亭·雅集”中国书法主题展落下帷幕,展厅内,90件散发着墨香的书画作品完成了在阿尔卑斯山麓首秀。
这些作品的作者,并非中国本土的书家,而是一群来自“兰亭书法学堂”的瑞士学员。他们金发碧眼,却热衷于在“篆隶草楷行”之间纵横捭阖,用毛笔书写古老的汉字。
故事的缘起,要追溯到2004年——
那一年,一群瑞士书法爱好者自发组团,飞越近万公里来到绍兴兰亭研习书法。此后,他们如候鸟般每年春天奔赴这处精神故乡。2015年,瑞士“兰亭书法学堂”正式落地日内瓦大学。10余年间,百余名瑞士学员深度浸润于中国书法与江南文化之中。
自王羲之写下《兰亭集序》,以笔墨为舟楫的跨文化交流已绵延十几个世纪。盛唐时,王羲之书风随遣唐使东渡,成为日本书道典范;19世纪,意大利传教士将《兰亭集序》带入西方,后被列入哈佛、剑桥等名校的中国文学教材。而今天,兰亭的风,吹到了阿尔卑斯山麓。
从会稽山阴的修禊雅集,到伯尔尼的跨国展览,“兰亭”早已超越了一篇文章、一幅法帖的范畴,成为中国书法理想精神的象征,亦是中华文明与世界对话的一扇窗。
一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兰亭集序》的诞生,源于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的一次美好雅集。王羲之是召集人,那天“群贤毕至,少长咸集”。1600多年前的兰亭,因文人雅士的觞咏相欢化身中国书法精神的坐标;如今的兰亭,则因跨越国界的“群贤毕至”筑起新时代的文化高地。
今年3月下旬,江南“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日内瓦仍然白雪皑皑,瑞士“兰亭书法学堂”代表团飞越雪山、海洋,再次来到他们心中的书法圣地兰亭。
代表团抵达绍兴后,很快投入密集的研习课程。在绍兴大学兰亭书法艺术学院的教室里,70岁的尼古拉·穆里西耶坐在书案前,静静临写苏轼的《赤壁赋》,直到最后一个字收锋,他才长舒一口气。
如果走在日内瓦街头,没人会把这位高鼻深目的老者与中国书法联系起来。在瑞士,尼古拉是伯尔尼大学教授、全球顶尖动物眼科专家。但在兰亭,他是个有着30年书龄的“学徒”。
细看他的右手,食指与拇指的指腹有着常年握持显微手术刀留下的薄茧。“给动物眼睛做手术,容不得半点闪失,速度要快,下刀要准。写书法时需要的速度感、流动感与稳定感,和手术台上的要求如出一辙。”尼古拉将书法比作“情人”,每天清晨6点到8点雷打不动地临池。他像做科学实验一样对待书法,每次来中国,行李箱里总塞着高倍放大镜。他把古人字帖放大50倍,观察笔锋的正侧、顿挫。
尼古拉的“极客”精神,是瑞士学员痴迷书法的缩影。而将这群西方书法迷引向兰亭的纽带,是出生于山东的日内瓦大学汉学系书法教师王飞。
1993年,王飞在北京大学访学结束后,去往瑞士日内瓦定居。起先,他在瑞士日内瓦大学学生俱乐部教书法,同时办了一个书法工作室,面向社会传播中国书法。当时日内瓦大学汉学系主任是祖弗雷教授,作为著名的汉学家、儒学专家,他深知书法在中国文化中的重要性,希望通过书法实践课让西方学生更好地体验、了解中国文化。于是,日内瓦大学汉学系开设起书法选修课,王飞成为授课老师。不久后,除了汉学系,日文系、韩国语系的学生、一些理科的硕士和博士都成了书法课的学员,进一步扩大了书法在瑞士的影响。
王飞在授课中发现,西方人学书法,最大的障碍是文化隔膜,有的法国老师甚至教学生“手腕不能动,只能动胳膊”。在王飞看来,这既是难点,也是优势——他们没有习惯于宋体字的固定形态,一入门接触的就是书法经典名帖。
但对于刚和中国书法打交道的学员来说,入门之初的困顿并不少。尼古拉曾以外科医生的精确要求自己,横竖撇捺都想要“下刀”般准确,却越写越僵,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手是否只适合显微镜下操作,不适合握毛笔。不少学员也困在“像不像”的焦虑里,觉得汉字结构难以掌握,把写废的宣纸揉成一团。王飞没有急着纠正笔画,而是让他们先读《老子》《庄子》,理解“有无相生”“虚实相成”,再回到纸面看线条。那一刻,学员们才意识到,书法不是把字写得漂亮,而是在反复自我质疑中,重新建立观看世界的方式。
“外国人没有中国文化背景,不能用教中国人的方法教他们。”慢慢地,王飞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教学方法,有意识地让他们在书写时融入自身的经验和感受,如一位潜水员将笔与纸的关系理解为手臂与水的关系,跳伞专家则联想到身体与空气的互动,冰雪运动爱好者想到了雪橇过弯道时的摩擦……一旦将自身的生活体验融入笔法,字就活了,才能展现个人风格,这也是书法的真意所在。
摸索到这套方法后,王飞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如果中国书法要在西方落地生根,最终还是要由西方人来教授、传播,就像中国的油画专业,最终要由中国的老师来执教。基于此种考虑,他希望西方学子来中国接受正统的书法教育,回去后就会变成中国书法教育在海外的实践者、推动者。“所谓‘转益多师是汝师’,日内瓦就我一个人教中国书法,每个人的才、学、识都是有局限的,学生需要不断地开拓眼界和增加交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王飞说。
2004年,王飞决定把课堂搬到书法的发源地——绍兴兰亭。说到其中的缘由,他坦言绍兴大学兰亭书法艺术学院除了注重教学、科研、创作,尤其重视书法的海外推广,已将“兰亭书法学堂”开设到世界多个国家,对瑞士学员更是关怀备至。而兰亭,正是每个书法人的精神家园。就这样,每年春天,王飞就带着瑞士学员来绍兴学习书法、感受文化,如今已经20余年。他的400多位书法学生遍及瑞士及周边国家,他们中既有学生,也有医生、教师、律师等各行各业人士。2019年,王飞被瑞士驻华大使馆授予“促进中瑞文化交流杰出贡献奖”。
二 仰观宇宙之大
伯尔尼中国文化中心展厅,任教于日内瓦音乐学院的瑞士音乐家帕斯卡·舍尔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凝望许久。
那是一幅用蝇头小字写就的《赤壁赋》,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张错落有致的五线谱。为了写好这幅字,他花了3个月背下了全文,去年专门来中国湖北赤壁古战场遗址感受现场的江风,回到瑞士后,他对着阿尔卑斯山的月亮朗诵,按着日内瓦湖的水波节奏谱曲,最后用字的大小、枯润,把纸上的一首赋写成了一支交响乐。
书法里跳动的音符也谱写着中瑞两国交流合作中知音同心的新章。1950年,瑞士成为最早承认并与新中国建交的西方国家之一。在高层互访与经贸合作之外,还有一条细密而坚韧的友谊之线,在两国民众中穿梭。
这条线,就是书法。
2025年4月,“从日内瓦到山阴道”——瑞士“兰亭书法学堂”10周年书法展在绍兴博物馆举办。现场100多幅书法作品皆出自瑞士“兰亭书法学堂”教师与学员之手,魏晋风骨的飘逸,盛唐气象的刚健,与瑞士的湖光山色在笔墨线条中交汇。
时隔一年,“兰亭·雅集”中国书法主题展在瑞士举办。作为“兰亭·雅集”的开篇作品,克里斯蒂娜的《兰亭集序》是在绍兴完成的,她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专程来绍兴大学学汉语和书法。雅妮娜是一名高空跳伞爱好者,她书写的《咏柳》,墨迹里带着风的形状。“身体和气流接触的瞬间,就是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感觉。”而在联合国发展署任职的米格尔,则把《易经》《老子》的思想揉进了一个“势”字里,这是他对人类群体发展路径的思考。
在展览现场,如果仔细看那些作品的标签,会发现这是一个微缩的世界地图。书写者从中国古代经典作品出发,足迹遍布世界,在全球化的视野中,又融入个人的审美、观念和技法,可谓精彩纷呈。而支撑这张地图的,是绍兴主动向世界递出文化名片的系统性探索。
传统书法教学讲究“口传手授”,在跨文化传播中面临时空与语言之障。何以破解?绍兴大学兰亭书法艺术学院用十年探索给出了答案——从“送文化”转向“种生态”。
兰亭书法艺术学院党委书记孙仕龙时常会在学院的动态实训教室里驻足,那里一块电子屏正实时捕捉着大洋彼岸学员的运笔轨迹。传感器将毛笔的提按顿挫转化为数据流,配合《书法十八讲》动态教材与“墨道”模拟系统,传统的“只可意会”被拆解为可视化的“AI知识图谱”。106个知识点、503个教学资源,让外国学员不再“两眼一抹黑”。2022年,学院面向全球免费开放全英文慕课《Chinese Calligraphy》,千年翰墨乘上了“数字东风”。
在机制突破上,学堂与驻外使领馆、当地文化机构联动,推动书法融入国际社区。在日内瓦大学,书法成了瑞士大学生了解中国的“必修课”;在泰国清莱皇家大学,书法展与民间艺术节融合;在意大利摩德纳大学和波兰哥白尼大学,书法课被纳入本硕选修体系。十余年间,“兰亭”已在五大洲17个国家建成19个海外教学点,累计培养学员超2万名。
书法已经成为绍兴对外文化交流的名片之一,但在孙仕龙眼里,兰亭这缕墨香飘得再远,根始终扎在会稽山阴。“‘兰亭书法学堂’要做的,就是让东方美学的种子在异域文化土壤里长出自己的枝叶。”
当瑞士学员用多种语言翻译展览标签,当西方学子回国后成为社区书法教师,书法不再仅仅是中国的文化遗产,而是成为人类共同应对现代性焦虑、理解多元世界的一种方法论。
三 死生亦大矣
《兰亭集序》的前半篇,展现了一幅令人神往的山水画卷,更有兰亭雅集的现场,“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这样美好的时刻,要是能一直延续下去该多好,可是人的一生,如同白驹过隙,“俯仰之间”就成为“陈迹”了。
生死问题,总会引发人类共同的沉思与感慨,王羲之读到前人咏叹生命的文字,觉得像从自己心底发出似的。他在《兰亭集序》最后的结尾写道:“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而从日内瓦到兰亭的学书之路,不仅有对艺术的追索,也有对生命终极命题的感悟。
对于那些步入暮年的瑞士书法学员来说,跨越8000公里的飞行是一场体力的冒险,但他们依然年复一年地奔赴。
今年5月,瑞士“兰亭书法学堂”年事最高的书友达格曼·阿内辞世,享年106岁。王飞记得有一年去她家做客,老太太正给80多岁的儿子打电话发脾气:“我都103岁了,你们怎么不来看我?”儿子在电话那头无奈地说:“妈,我们也都老了,全躺在养老院的床上,只有你一个人还能走路。”挂了电话,达格曼转头对王飞说:“我所有的朋友都不在了,现在唯一能陪伴我的,只有书法了。”
年届九十的瑞士学员让·萨利,身边环聚着一批中国书法爱好者,他们一期一会,夏季于湖边蘸水写大字,其余季节在各地文化中心举办讲座、展览,让中国书法在瑞士生根发芽。除了在瑞士义务推广书法,他从2014年起每年随团来绍兴,在兰亭的竹林清风中临帖习字。结下书缘的同时,他还爱上了绍兴的臭豆腐配黄酒,俨然一个地道的绍兴人。2018年,他在兰亭的教室里突发心梗,被紧急送医,脱离危险后,让·萨利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遗书,遗书里叮嘱家人,如果自己在绍兴出了意外,不要悲伤,也不用大老远跑来,“就把我埋在兰亭”。
在王羲之曾经微醺着写下“死生亦大矣”的地方,面对衰老与死亡,这些异国老人找到了生命的安顿,在笔墨的意境里达成了内心的平衡。
闭馆时间将至,伯尔尼中国文化中心的展厅里,灯光柔和地打在宣纸上,帕斯卡依然站在他的《赤壁赋》前。每有当地观众停下脚步欣赏时,他会低声用德语向他们解释“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含义。
此刻,远在绍兴的孙仕龙,也通过网络关注着展览,他感慨地说:“这些瑞士学员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两种文明在纸面上的相遇与对话。作为‘兰亭书法学堂’的发起方之一,我们既感到自豪,更觉责任重大——这条墨香铺就的路,要一直走下去。”
遥望永和九年的那个暮春,王羲之在会稽山阴的流水边写下:“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他大概不会想到,1600多年之后,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一群金发碧眼的国际友人,正用着和他一样的妙笔,体会着和他一样的悲欢。也许这就是兰亭永恒的魅力,也是文明互鉴最生动的注脚。
本版撰文 记者 董晓晓 除署名外,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