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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绍兴晚报

扁担上的墨字

日期: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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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岁月歌       上一篇    下一篇

  江南水乡的旧岁月里,农家烟火朴素又绵长,没有精致的摆件,没有花哨的装饰,一担一筐,一桌一凳,皆是过日子的依仗。我记忆里最温柔的旧时光,总绕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还有父亲落在竹木器物上,一笔一画的墨字。

  父亲是个地道的农人,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双手常年握着锄头、扁担,粗糙厚实,指节布满劳作留下的厚茧。可就是这样一双干惯粗活的手,拿起毛笔时,却有着旁人难及的沉静与温柔。

  从前乡下少有成品墨汁,写字全靠亲手磨墨,这也是父亲写字前,最郑重的一道仪式。清水缓缓注入一方老旧砚台,黝黑的松烟墨块贴着砚面慢慢摩挲。一圈,又一圈,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浅淡的汁水慢慢浓稠,直到砚面泛起细密墨路,光泽温润厚重,父亲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在我们老家,但凡家里添了新的竹木器物,父亲的第一件事,便是铺好纸笔,静心题字。挑粮担谷的扁担,盛菜装谷的草篰、箩筐,收纳杂物的竹篮、笸箩,晾晒干货的竹匾,还有日常起居的餐桌条凳,下田劳作专用的拔秧凳……

  新器物干干净净,竹木纹路清晰温润,父亲握着毛笔,蘸满浓墨,凝神落笔。端端正正的楷书,字体朴实方正,一如父亲本分耿直的性子。大多时候,他只写下自家的姓氏,简简单单几个字,落在扁担中央,落在箩筐侧壁,落在木凳内侧。

  年少时我总不解,一根普通扁担,一只寻常竹篮,何必费心磨墨写字。父亲总是笑着擦拭笔锋,淡淡告诉我:器物模样大同小异,田头河边农具随手摆放,极易混淆。写上名字,器物便有了归属,不丢不乱,做人做事,也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彼时似懂非懂,如今回望才恍然明白,父亲写下的从不只是一个名字,更是农家立身的本分与初心。墨字无声,却为寻常烟火刻下独属于自家的印记,守住一家人朴素的分寸与心安。

  后来年岁渐长,塑料制品慢慢取代了老竹木家什,父亲也渐渐很少提笔,那方老砚台、一支旧毛笔,静静收在抽屉深处,蒙上薄薄灰尘。那些写着墨字的扁担与竹筐,也慢慢退役,闲置在老屋墙角。

  如今老屋拆除,扁担上的黑色字迹,砚台残留的淡淡墨香,只存留在我的记忆中。父亲节之际,我眼前又浮现这样的画面:静坐餐桌前磨墨的父亲,沉稳从容;落笔书写的父亲,专注虔诚。粗粝的农活,温润的笔墨,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拼凑出最动人的父辈温柔。

  一砚墨香,一支旧笔,一字藏岁月,一担载家常。父亲写的是扁担,写的是家什,写的更是烟火人间里,农人不变的赤诚与本分。那些落在旧器物上的墨痕,静静藏在江南流年深处,岁岁温柔,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