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华山（左）和王吕辉。
锡壶。
视频截图。
最近，一段打锡手艺的短视频在网上出圈了。点赞量一路飙升，抖音也为其打上了“热点”标签。点进“剡东守艺人”这个账号，主页上不过9条视频，数量虽少，浏览量却出奇地高。
视频里抡锤打锡的老人叫高华山，今年66岁，已经在新昌打了40多年锡器，是新昌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制作这段视频的，是40岁的新昌人王吕辉。2023年，他辞去影视公司的工作，拉上老朋友一头扎进短视频赛道，可惜铩羽而归，团队散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但他还在拍、还在剪，等着那个转机。
这段视频的走红，像是一场彼此成全——一个怕手艺断了根，一个怕梦想灭了火。两人就这样遇上了，打锡手艺重新闯进人们的视线，也让一个几乎放弃电影梦的中年人，重新燃起了继续走下去的念头。见习记者 孙夏莹 文/摄
把异乡“守”成故乡
初见高华山，他说着一口地道的新昌话，让人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新昌人。坐下来细聊才知，他的老家在金华永康。
他的父亲、大伯、堂哥都是打锡出身，曾在新昌打锡多年。他们到了退休年纪都归乡了，高华山却守着一间10来平方米的小铺子，不肯回永康。“回去干吗？我在这里挺好的！”他说。
16岁那年，高华山跟着堂哥挑着担，一路走到新昌打锡。头一回行情不好，干了20天，就和堂哥回家了。父亲安排他继续读书，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这门手艺。
19岁那年，他再次随父亲来到新昌，在如今儒岙镇一带村庄里打了60天锡。“这手艺一般要学三四年，我80天就会打老酒壶了。”他说。
20岁那年，他挑着担，带上工具，走了3天路来到新昌，独自扎下根来打锡。
“当时信心满满，真上了手才发现，差距还大着呢。”他回忆，有一回打了一只老酒壶，台门里一位老太太说壶颈太长，不好看。他没多说话，照她的意思又重打了一只，新的酒壶没有收钱。正是在这一锤一锤的反复打磨中，技艺渐渐娴熟起来。没过几年，订单开始排着队找上门，他的名气也一点点传开了。
在当年，锡器是寻常百姓家离不开的物件——婚嫁用的器皿、酒壶、茶叶罐、蜡烛台，样样都离不开锡。后来，锡器渐渐退出日常生活，高华山手中的锤子却一直没有放下。
“过去是嫁妆，图的是实用；如今不时兴了，图的是收藏。”他说，路子变了，但手艺在，终归还是有市场的。
就这样，他一锤一锤，一直打到了现在。
问他为什么还留在新昌，他想了想，说：“新昌人好。”早些年走村串户打锡，打完这家，不知下家在哪，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时候吃不上饭，总有人拉我一把。”他说，如今守着这间小店，也总有人隔三岔五给他送点食材。这份人情味，他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比起赚钱，他更在意的是这门手艺能传下去。“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他说。
跌跌撞撞追梦路
可谁会来学呢？
谁也没想到，还真有人找上了门。不过那人不是来学打锡的，是来拍摄打锡的。
王吕辉是个电影痴人，一聊起电影便收不住话头，听他说话的架势，还以为是个成名已久的大导演。
“小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屏幕里的故事能由我来讲该多好。”王吕辉说，到了初高中，这份念想越发浓烈。可迫于现实，高考填志愿时，他没敢填影视相关专业，而是选了工商管理。
大学里的一次同乡聚会，他结识了几位做影视的朋友，心里那团火“噌”地又燃了起来。聚会散场后，他熬了好几个通宵，写了一个剧本，讲的是新昌县城里一个小人物的故事。满怀信心地递过去，对方却看都没看，只丢下一句：“世界这么大，不会围着你一个人转。”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哑口无言。他这才明白，梦想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实现的，还得靠扎实的积累与沉淀。于是，他把那个剧本收了起来，也把那份冲动藏进了心底。
毕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做过许多工作，也自己创过业。日子过得不算差，却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就像吃饭没放盐，能吃饱，没滋味。”
2014年，他偶然刷到新昌县星空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招聘信息，怀揣着对电影的执念，果断加入。从最基础的工种干起，一步步做到策划、编剧、导演。几年里，他参与策划了200多部影视作品，其中5部获得省级以上奖项。2015年由他策划拍摄的短片《恍如故》，在绍兴地区颇受关注，那份“乡土情怀”打动了很多人；后来的《引领》《一件事 一辈子》等作品，更是拿下了国家级奖项。
2023年，他招了几个人，从公司出来单干，创立了“剡东守艺人”工作室，一口气做了好几个账号。起初流量还行，后来渐渐没了水花。去年，团队正式解散，几个人的团队变成他一个。
“创业亏了20多万元，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我不想放弃。”他说，这辈子最爱的就是电影，做这行总归有奔头，别的行当，也不想碰了。
一场相遇，彼此成全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去年10月，他路过新昌的鼓山大桥，无意间瞥见了那家打锡小店。橱窗里摆着20多种锡器，高华山正低头敲打一把茶壶，节奏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手艺，应该能拍出好故事。
他推门进去。高华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打壶还是修壶？”王吕辉摇摇头：“我不打壶，我是拍视频的。您这门手艺，我想拍下来，放到网上让更多人看看。”
高华山一愣。打了几十年锡，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要拍他。
王吕辉也不急，坐下来跟他聊天。高华山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缘。最后定了下来：高华山出镜展示手艺，王吕辉负责拍摄制作。
没想到，第一条视频就爆了。视频从挑担打锡的场景切入，满满都是年代感。视频浏览量，冲到了415万。
但一个半月后，两人暂停了合作。王吕辉坦言，第一次合作自己太急功近利，只顾着追流量。停更之后，他反复回看拍过的素材，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偏了。
那段时间，高华山也在琢磨同一件事。“一开始以为拍视频挺简单，真做起来才知道有多累。但那回合作之后，不少年轻人找上门来，说很欣赏这门手艺。”他说。
今年5月，王吕辉再次找到高华山。两人促膝长谈了一宿，决定重新开始。没想到，视频再一次火了，抖音等平台上的点赞量都很高。
这一次合作，两个人都变了。一条几十秒的视频，常常要拍上好几个小时，同一个动作反复拍十几遍。高华山看在眼里，慢慢体味到镜头后面的不易。而当他一次次站在镜头前，操作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工序时，也开始重新打量自己做了大半辈子的活计，在镜头放大之下，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现在，两人有了更大的计划。他们打算还原一场老式婚礼，让那些曾经在婚嫁中必不可少的锡酒壶、锡茶壶重新“出场”；也想结合新昌本地节庆，用镜头把乡土文化和传统手艺推得更远。
高华山这段时间还玩起了AI。他在AI生成的设计图上反复优化改进，让古老的锡器渐渐长出新的模样。而王吕辉，也在日复一日的拍摄中，把打锡的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对高华山来说，这何尝不算另一种后继有人呢？